chapter 71
唐纳言调回来的这几年,日子过得可谓风调雨顺。
当然,是在他那个混账儿子不调皮捣蛋的状况下。
唐轻尧上幼儿园前,家里换了四个育儿师,每一个都跟庄齐诉苦,说您儿子实在教不了,开几万一个月都教不了。
好不容易熬到他长大,庄齐想了几个晚上,还是决定再要个老二。为了女儿的顺利出生,她四处托人去讨偏方,没少喝调理的苦药汁。
那架势看得唐纳言都有点担心。
前一阵子,他看她对着黑漆漆的汤底发呆,劝说:“要不然算了,你别把身子搞坏了,尧尧我会管好的。”
庄齐很坚决地摇头,“不,我一定要再生个女儿,第一胎我就该听棠因的,兴许现在都有女儿了。”
然后一仰脖子,把祝家那位老太医开的药全喝了。
为了让她有份愉悦的心情,教育孩子的事都被唐纳言包揽下来,一分一毫不敢让她沾手。
这天还没下班,唐纳言刚散会,办公室的椅子都没坐热,幼儿园老师就来电话了。
他一看见这个号码就头疼。
等它震了六七下之后,唐纳言才无奈地接了,“古老师。”
古老师是尧尧的带班教师。
她在幼儿园工作多年,对自己班上这些孩子的来路也清楚,因此就算闯了祸,也还是客客气气地说:“轻尧爸爸,请问您现在有空来一趟学校吗?”
唐纳言听这口吻就知道不妙。
他皱了下眉,“唐轻尧又做什么了?”
古老师说:“是这样的,尧尧把家里的弹弓带来了学校,上课前我们是替他收起来了的,不知道怎么又被他拿到了,他和同学闹着玩儿的时候,把小朋友的额头弄破了皮,出了点血。”
唐纳言忙问:“被伤到的小朋友怎么样了?”
“已经在医务室处理过了,没大碍。”估计是学生家长在旁边,古老师压低了声音说:“但人家爸妈没那么好说话,所以………………”
唐纳言明白了,他说:“好,我马上过去。
挂完电话,他看了眼马秘书,用下巴点了点门外。
马秘书会意,提上了他的公文包,“我去开车出来。”
唐纳言起身,取下衣架上的黑色行政夹克。
这时庄齐的电话又打来了。
唐纳言截然不同的温柔口吻,“怎么了?”
庄齐说:“卫生组织的人还没走,我今晚得晚点回去,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回家了先让尧尧练琴,你不盯着他根本不练,老师也拿他没辙。”
“我知道了。”唐纳言怕她心烦,只交代说:“你不用操心他了,自己记得吃饭。”
“嗯,马上就和同事去吃了。”
他到了幼儿园,古老师在门口等他,把他带进了医务室。
唐轻尧早知道爸爸要来,战战兢兢地靠墙站好了,动都没敢动。
唐纳言进门时,先用力地瞪了他一眼,随后去和孩子家长握手,“你好,我是尧尧的爸爸,真不好意思。”
对方也是爸爸在,盯着他看了几秒后,“是唐家大哥吧?”
“你是......小陈吗?”唐纳言犹豫地问。
小陈拍了下膝盖,“是啊,你看这事儿闹的,小时候我还跟着您读过书,伯父在锦城的时候。”
唐纳言点头,这都不知道哪一年的黄历了。
他说:“想起来了,你爸爸现在也调回来了吧?”
小陈说:“是啊,两年前回来的,真是没想到,原来尧尧是您儿子。”
“孩子没事儿吧?”唐纳言拨开陈子寒的头发看了看,“哎,破这么大一块。”
知道他如今是什么身份,巴结还来不及,哪里会在小事上多饶舌,何况人家态度这么好。小陈摆了下手,“小男孩在一起,打打闹闹是难免的嘛,没事儿,尧尧都已经道歉了,他也不是故意的。”
既然是熟人,再谈钱就显得见外了。
唐纳言说:“我那儿有几箱补品,一会儿搬你车上去,给孩子补补身体。”
小陈客气地说:“怎么好意思要您的东西,我应该早点去拜访才对,不就没这事儿了。”
唐纳言也谦谨地回他,“不说这种话,以后见面机会还多着。
又不痛不痒地聊了几句。
送这对父子上了车后,唐纳言拉过儿子说:“古老师,尧尧我带回家了。”
唐轻尧挣脱他,害怕地抱住老师,“我想上完最后一节课再走。”
“不要上了,再上不晓得又要弄伤谁。”唐纳言尽量温和地说。
当着老师在,他不得不把一肚子的火气压下去。
他越是这样,唐轻尧越感到畏惧。
在爸妈身边长到四岁,对他老子还是有一定的认识,他爸这个人轻易是不动怒的,说话有种匀缓优雅的顿挫感,是个极有教养的知识分子。
但发起火来就另当别论了。
每次唐纳言把衬衫袖口卷起来,抽出书房里那把厚重的戒尺,唐轻尧就吓得发抖。
古老师说:“是啊,就快下课了,跟爸爸回去吧。”
唐轻尧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他走到唐纳言身边,抬起头看他爸爸,“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上车,回家再说。”唐纳言开了车门,一下就把他提进去。
唐轻尧坐在车上,看了看他爸严肃的神情,觉得今晚可能躲不过了,他这才想起来找救兵。
他先大声叫了一句,“爸爸。”
“说。”唐纳言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两只手交叉叠在一起放身上。
唐轻尧问:“妈妈下班了没有?"
“没有,有国际组织来参观,妈妈最近很忙。”
他看指望不上庄齐,又说:“我有点想爷爷奶奶了,我能去那里吃饭吗?”
唐纳言连眼睛都没睁开,“好,明天是周六,我送你过去。”
“我能今天就去吗?”
“不能。”
好了,全部的希望已经破灭。
唐轻尧视死如归地往后面一躺,学着他爸的姿势。
前面开车的马秘书看向后视镜时,忍不住笑了一下。
唐纳言调回来后,他们就搬进了新的院子里,没在西山住过了。
车开进去停稳,唐纳言下车后走了两步,看儿子还停在草丛边,“不想进门了是吧?”
“想。”唐轻尧有过相同的经历,他上一次答的是不想,结果被关在外面半夜,冻得他直打哆嗦。
父子俩都进去以后,方阿姨从厨房出来,“哎,尧尧就回来了,我正准备去接。”
唐轻尧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跟着他爸上了楼。
进了书房,唐纳言把衣服脱了,坐在那把宽大的圈椅上看他,“说说,怎么想到把弹弓带去学校的?”
唐轻尧摇头,“不知道,等我到学校的时候,它就在书包里,可能舍不得和我分开吧,晚上自己溜进去的。”
他就知道会是这么荒谬的答案,这小子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满嘴跑火车。唐纳言咬着后槽牙,又问:“好,那陈子寒头上的伤呢,也是你的弹弓自己打的?”
“那不是。”唐轻尧站得离他五米远,小声说:“这不能怪我的弹弓,是他自己没长眼睛,撞我的石子上来的。
唐纳言听完,恍然大悟般地哦了声,“合着不是弹弓的错,就是人陈子寒的错,您一点错都没有?”
唐轻尧又低下头,“也......也不能这么说,我有百分之二十的责任吧,最多了。”
“百分之二十?”唐纳言的耐心都耗尽了,忽然重重地拍了下桌,“弹弓你偷带去的,老师没收了又被你拿出来,在学校不守纪律打伤同学,还敢跟我狡辩!”
唐轻尧吓得退了两步,不敢再贫嘴了,“爸,我真的不知道陈子寒会突然冒出来,他也太倒霉了。”
唐纳言起了身,手势利落地把戒尺抽出来,拽过来就重重地打在他屁股上,书房里顿时哭声四溢。
打了两下后,唐纳言让他站直了,“回答我,是陈子寒倒霉吗?”
唐轻尧哭得伤心,一只手揉着自己的小屁股,也不敢再贫嘴了,拼命地摇头,“是我,是我不听老师的话,不怪他。
“去,给我站好了,好好反省自己。”唐纳言指了下南边,他说:“等你的钢琴老师来了再下去。”
唐轻尧乖乖地走过去,习以为常地背靠着那面红酸枝木书架,泪眼汪汪地站着。
唐纳言也没走,坐在书房继续处理他的事情,为了去幼儿园接儿子,他还有好几份文件没过目。
刚浏览了两行,耳边不时就有吐鼻涕泡的声音,吵得他看不进去。
趁着起身倒茶的功夫,唐纳言走到儿子身边,用湿纸巾给他擦了擦脸,“不许哭,做错事你还有理了。”
这么点大的男孩子脸皮都厚。
他爸给了他一点好脸色,就又不知死活地问:“爸,你怎么认识陈子寒的爸爸?”
唐纳言解释说:“你爷爷在锦城的时候,陈子寒的爷爷也在那里工作。”
唐轻尧哦了一声,继续发表自己的想法,“但他爸爸那么年轻,你都这么老了,为什么我才和他一样大,是不是你娶不到老婆,他爸爸比较厉害?”
"......"
唐纳言的手都举起来了。
这时,方阿姨敲了敲门说:“严老师来了,尧尧要练琴了。”
“来了,我来了。”唐轻尧如蒙大赦地跑开了。
这是第一次,他为严老师的到来感到十分高兴,恨不得飞去迎接她。
唐纳言的手又垂了下来。
他沉默地看着眼前大开着的门,心里纳闷,怎么生出这么个孩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