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街口的公审已至尾声。
朱铭站在街边一座茶楼的二层凭栏处,将底下那片血污和欢呼尽收眼底。
他身后除了刘文秀,还一左一右站着两个敦实的身影,正是贾演和贾源兄弟。
自从这对双胞胎被他起了名字,那叫一个尽心尽力,恨不得寸步不离,他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张献忠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望着台下那些仍在振臂高呼的百姓,嘴角挂着压不住的笑。
“殿下这一手果然高明。”
他指了指底下那片跪地磕头的身影,
“惩治几个粮商,这些百姓的心就全归咱们了。还有可望这小子.....”
张献忠顿了顿,“我还真是看走了眼。以前觉得这小子就是个粗胚,冲锋陷阵是把好手,让他干这种细活怕是要砸锅。
结果你看,审案审得头头是道,嗓门比战场上还大。”
“.......”
朱铭没有接话。
他仍旧看着底下那片街口,目光停留在高台上的那片血泊上。
方才公审的时候,他目睹了全程。
他看见那些苦主声泪俱下地控诉,看见那些奸商和掌柜狗咬狗地互相撕咬。
看见孙可望一声令下,尖刀捅进脖颈,鲜血溅上高台。
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有一幕,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看见一个人。
一个中年汉子,从人群中挤到高台边上,掏出一把小刀,从一具尸首的大腿上剜下一块肉来。
那汉子把肉攥在手里,连血都没擦,直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
朱铭看见那一幕的时候,心脏是收紧的。
但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个人,然后又看向人群中更多的,涌向高台的百姓。
他们有的拿刀,有的徒手,争先恐后地去剐那些尸首上的肉。
然后他就想。
这帮百姓这么做,到底是为了所谓的治病,还是恨到了要寝其皮,食其肉的地步?
前者是愚昧无知,后者.....则是在触碰执法权。
尽管那些人已经死了,但死后动用私刑,又何尝不是在执法?
而且这种执法的手段,极其残忍。
朱铭读过很多书,知道不少事。
但他发现,在这件事上,自己似乎太过想当然了。
忽略了时代的局限性。
在这个底层百姓大多民智未开,甚至杀个人还要蘸人血馒头,要去剜肉的时代。
在这个生产力不高,无法进行全面彻底的教育,还处在古典社会的时代。
他或许不该这么做。
即便要做,也要加以一道又一道的约束。
决不能让百姓去触碰那把执法的刀,甚至还要控制规模,控制影响。
不然百姓迟早会将那把刀握在手里,然后自行去执法。
到时,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
张献忠见他半天不说话,偏过头来看他。
“凡事都不能忽视时代的局限性。”朱铭喃喃自语。
“什么性?”
“局限性。”
说罢,朱铭转身,“文秀。”
刘文秀立刻上前一步:“末将在。”
“去把可望叫上来,我有几句话要跟他说。”
刘文秀应了一声,转身跑下楼。
张献忠看着朱铭的脸色,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殿下,怎么了?是不是可望哪里做得不妥当?”
朱铭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可望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但正因为做得好,所以有些话要趁现在跟他说清楚。”
不多时,楼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
孙可望跨进雅间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那股浓烈的血腥气。
他脸上也溅了几点干涸的血渍,但精神头却比之前好得多。
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像是刚打完一场大胜仗。
“殿下,义父。”
他抱拳行了个礼,
“底下的尸首正在清理,抄家的人马已经备好,我一会儿就带人去抄了那几家粮商的宅子和铺子。”
“抄家不急。”
朱铭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先坐下,我有几句话要交代你。”
孙可望愣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了。
朱铭看着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可望,今天这场公审做得很好。从抓人到审案,从审案到行刑,整个流程都很利索。
苦主们愿意上台说话,百姓也信了咱们那句替他们撑腰,这是最难的地方,但你做到了。
不过公审结束之后,你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没做好?”
孙可望的眉头拧了起来,努力回想自己有没有哪里出了纰漏。
他想了半天,才有些不确定地说:
“殿下是不是说我嗓门太大了?还是说我骂人骂得太粗了?”
“不是这些。”
朱铭摇了摇头,“这些都不要紧。我问你,今天台上审的那些人犯,你审完了,杀完了,但杀完之后呢?
你有没有看到,那些围观的百姓,有人上前去剐他们的肉?”
孙可望怔住了。
他也看见了那一幕。
不过当时他只觉得解气,觉得那是那些人应得的报应。
他咽了口唾沫,有些不确定地说:“殿下的意思是......怪我没有去阻止?”
“对,你为何不去阻止?你知不知道这叫动用私刑,百姓们是在触碰属于官府的执法权?”
“殿下,没这么严重吧....”
“没这么严重?等事情真的严重起来就晚了。”
朱铭脸色肃穆起来,
“总之你记住,往后不论是杀人也好,处置尸首也罢,这些事都必须由你手下的巡查司来做,决不能让百姓们沾染一丝一毫,碰都不能碰。”
“是。”
“还有,以后抓人之时,只抓那些民愤极大,罪行昭彰的。
至于那些虽然也欺压过人,但还算收敛,没有闹出人命的,先放一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孙可望听到这里不由开口了,
“这又是为什么?殿下之前不是说,咱们要替百姓做主吗?那些人也欺压百姓,为什么不动他们?”
“因为我怕火点起来,咱们灭不了。
今天杀的是奸商,之后杀得会是豪强劣绅,然后会给百姓们分田分地。
百姓们尝到甜头了,他们会不会想,那些没有作恶但同样有钱的商人,是不是也该杀?
那些为善的地主良绅,他们是不是也可以杀?杀了之后,正好把他们的地也给分了。
这世上不是非黑即白,不是说富人就该死,更不是说底层百姓就都是好的。
底层百姓之所以看起来善,是因为他们往往没有能力去作恶。
我们要团结他们,要拉拢他们,但决不能让他们拥有作恶的能力。
不然这股火烧起来,就会越烧越旺,到时,不会只烧你要它烧的地方。它会烧光所有挡在它面前的东西。”
朱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