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铭的一席话说完。
张献忠眼睛的已是亮了起来,这招好啊,光是一听就感觉损到没边了。
但随即他又想到什么,有些不确定的道,“殿下,你说的这个法子是不是有风险?
分兵之后咱们就剩一万人了,如果那卢阎王带着人出来跟咱们硬碰硬,咱们这一万人怕是.....”
张献忠没再说下去,因为有点动摇军心。
但去年在黄龙滩的那一仗,他的前锋军既是他麾下的精锐,兵力也占优势,结果照样被卢象升打崩了。
而分走一万人后,就是兵力相当,若卢象升真的趁机率军出来野战。
光是想想,他就心里头发憷。
于是他转而道,“是不是应该少派点人去,我看派个三五千的就差不多了。”
朱铭摇头,
“不行,派的兵多,是为了咱们之后喊话说打下了南阳,可以取信于人,不说让卢象升相信,也得让那唐王和那些南阳兵丁相信。
因此必须得大队人马调动,让城头上的守军看得一清二楚。
至于卢象升趁机出城野战,那就是赌了。
赌卢象升即便知道咱们分兵了,也不敢出城。
他的精锐只有三千,其他的南阳壮丁虽然被磨练了几天,但照样没什么战力。
站在卢象升的视角,他看到咱们大张旗鼓的分兵绕行,很可能会想咱们是不是故意做出分兵的样子,引诱他出城野战。
如果他这时真的出城了,万一中了埋伏,新野当天就得丢,南阳也守不住了。所以对他而言,出城的风险更大。”
将这番话说完,朱铭不再言语,静静等着张献忠做决定。
说白了,他这一套就是在攻心,先攻卢象升的心,再攻唐王和那些南阳壮丁的心。
张献忠想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就照殿下说的办!”
.............
分兵的军令传下去之后,张献忠的营寨里便忙碌了起来。
各营的军官们提着马鞭在营地里来回奔走,扯着嗓子喊名字,点人头。
豫西南的兵卒被一个一个从队列里挑出来。
有汝州的,有鲁山的,总之都是豫西南的那几个州县,口音都与南阳一带大差不差。
这些人大多是前两年张献忠纵横中原时主动投军的贫苦百姓,也有些是被裹挟的壮丁。
在营里待了一两年,仗打了不少,但一张嘴,还是那股子豫西南的方言。
归了包堆挑出来几百人,不多,但到时用来冒充从南阳逃出来的百姓也够用了。
分出去的一万人由白文选统领,旗帜,骡马,辎重车,扛着长矛的步卒,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此时,卢象升正趁着为数不多的空闲,在城楼里和衣假寐。
得到禀报后,他也顾不上睡了,忙披上披风大步走上城头,扶着垛口往远处望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朱聿键闻讯也赶了过来。
他们俩在城头上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看着那条队伍从贼营中不断涌出。
军旗一面接一面地绕过远处的土岗,步卒的队伍拉得很长,骡马拖拽的辎重车一辆接着一辆。
卢象升估算着队伍的长度,在心里默默记着数。
“看方向是想打南阳。”
他的手指在垛口的砖石上轻轻叩着,目光追随着那条蜿蜒的长龙,
“所谓攻敌必救,贼军是想逼咱们出城去救南阳。”
朱聿键闻言神色一紧:“若如此,南阳岂不危险?”
卢象升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仍钉在远处那条越来越长的队列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殿下,南阳城中的守军有多少人?”
朱聿键皱眉想了想:“城中的卫所兵大约两千之数。若是像本王前些日子那样再招募些民壮,凑个五六千人应当可以,只是多为老弱,谈不上什么战力。”
“那南阳知府陈振豪其人如何?能力,胆略,可堪守城之任?”
话刚出口,卢象升自己先顿住了。
他想起这位唐王殿下在信里说过与陈振豪素来不和,自己这一问,实在是问的多余了。
定然得不到什么公允的回答。
但朱聿键闻言却沉默了。
若是募兵之前,他定会毫不犹豫地说那姓陈的肯定会弃城而逃。
但那天清晨在王府里,陈振豪被他指着鼻子骂弃城逃命时,那双气得通红的眼睛,以及那句指天发誓的天打雷劈。
他这几日偶尔会想起这个场景,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陈振豪或许跟他不和,或许迂腐固执,或许不会打仗。
但那人被他骂成那样,也没说出半句“不守了”的话来。
“能力如何不论,但其人品行,应当不至于做出开城献降之事。”
“......”
卢象升有些莫名的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继续望着远处那片仍在移动的尘烟,直到最后一面军旗消失在土岗后头,才终于转过头来。
“大概万人,”
他抬起手,遥遥指了指北去的队伍扬起的尘土,
“贼军分走了近万兵马。若以此兵力强攻南阳,城中有数千守军,哪怕多是老弱,也绝非短时间能攻下的。”
“那咱们就放着不管?”
朱聿键的眉头皱起来了,“南阳是藩封所在,一旦有失.....”
“殿下,”
卢象升打断了他,“不是不管,这些天来我时时盘算过。
只要能把他们拖在新野城下多磨几天,磨到咱们的壮丁见了血,站住了阵脚,磨到他们自己先沉不住气。那就是咱们的机会。”
“如今他们已经沉不住气了。分兵去打南阳,还如此大张旗鼓的北上,说是引诱也好,说是逼迫也罢,无非就是想让咱们出去。
可咱们偏偏不出去。”
说完,卢象升抬手往城下张献忠的大营方向一指:
“殿下您看,现在城下只剩万人左右,再想如先前那般猛烈地攻城,怕是不行了。
咱们不妨再多拖几天,把新兵再磨一磨。等火候到了,我便领兵出城,先破他城下的这支贼军。
城下之敌一溃,南阳城外的另一支便成了孤军。
到时我再掉头去救南阳,正好可以打他一个两头不能相顾。顺利的话,这两股贼军,咱们能各个击破。”
说完,卢象升顿了顿,话锋一转道:
“但若是咱们真顺了他们的意,贸然离城救援,前方的贼军掉头,后方的贼军掩杀,前后夹击于野......”
“咱们这支队伍里如今能战的只有三千天雄军,被前后包抄,就是死路一条。”
朱聿键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感觉这位名头很大的卢阎王,不止是在和他解释,似乎还是在给他传授用兵之道。
于是他点点头,“受教了。”
卢象升没再接言,把目光重新投向城下那片密密麻麻的营帐,略微皱了下眉。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里头似乎另藏着什么玄机。
但他把自己的思路又捋了一遍,发现找不出任何破绽,只能作罢,暗道是自己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