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王府。
王府长史一路狂奔穿过甬道,冲进殿门的时候,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门槛前面,额头磕在方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襄王朱翊铭正在殿中坐立难安,见他直接摔了进来,更是心下一沉,连忙询问,
“如何,城.....当真破了?”
“破了!”
王府长史也顾不上爬起来,只扬起了头,声音带着哭腔,
“殿下!城破了,贼军已经入城了!”
襄王砰的一下跌坐到太师椅上,脸色煞白:“你,你说什么?贼军都已经入城了?”
“是啊殿下!贼军已经从南门和东门入城了!”
襄王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他伸手扶住太师椅的扶手,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方才稳住身子。
“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在跟自己争辩,
“这城是怎么破的?本王不是刚捐了五万两银子吗?还捐了那么多粮食,怎么这么快就破了?
这才多久啊?那伙贼军莫非都是天兵天将不成?!”
长史跪在地上,抬起一张被汗水和尘土糊得不成样子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把话说利索了:
“臣,臣去打探了。是唐知府!是唐显悦!是他出城逃命,命南门守将开门,南门守将哪敢不听啊。
南门一开,贼军便大举入城。千真万确,是唐显悦叫人开的城门!”
襄王顿时睁大了眼,脸上的肥肉从煞白转为铁青,然后猛地涨得通红。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唐显悦!”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尖得都破了音,
“这个畜生!本王刚给了他五万两银子!五万两!
他说拿着本王的银子去守城,本王信了他....
结果,本王被他给骗了!他定是想在逃命前捞一笔银子。本王要参他!本王要上疏弹劾他!让皇上抄他全家!”
“五万两!本王的钱!本王的粮食!全被他给骗走了!”
他骂得浑身发抖,眼泪都迸了出来。
就在他骂得气都喘不上来的时候,殿外又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
是他的儿子,襄世子朱常法,穿着一身绸缎长衫,帽子歪了,腰带也松了半截,脸上全是恐惧。
“爹!爹!”
朱常法一跨进殿门便扯着嗓子喊,
“儿子听说城破了!贼兵都入城了!怎么办?爹!咱们怎么办?!”
襄王正气不打一处来,见儿子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更是怒火攻心,指着他的鼻子便骂:
“怎么办?你说怎么办?我还想问你怎么办!早就叫你别整天东游西逛,多读几本书,长长见识。
如今城破了连个主意都没有!你问我有什么用?问你爹有什么用?!”
朱常法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嘴唇嚅动了两下,小心翼翼地问:
“爹,咱们不逃吗?”
“逃?往哪儿逃?!南门破了,东门破了,四面都是贼兵!咱们往哪儿逃?!跳汉水游过去吗?!”
说着,襄王又想起了那个罪魁祸首,
“都怪唐显悦那个畜生,你爹给了他五万两银子,五万两!他拿了银子,转脸就把城门给贼军打开了!”
“什么?”
朱常法瞪大了眼睛,“不是贼军攻破的?”
“是唐显悦命人开的城门!他要弃城逃命!你说他逃命就逃命罢,偏生还来骗本王的银子!这个天杀的畜生!”
襄王说到此处,又开始骂。
朱常法张嘴欲言,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和声。
有人在喊:“你们不能进来,这里是王府!”
有人在喊:“快拦住他们!”
然后是兵器落地的脆响,还有人的惨叫声。
王府长史这会儿刚从地上爬起来,听到动静又跌坐回去,脸色灰白。
襄王的骂声也戛然而止,他张着嘴,目光直直地盯着殿门的方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了。
朱常法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柱子上,两腿抖得站都站不稳。
殿门外,脚步声越来越响。
先进来的是两列披甲执锐的士卒,顺着正殿下面的台阶一路跑上来,在殿门外分左右排开。
然后一个矮墩墩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的台阶上。
他叉着腰,仰着头,把这座王府的正殿从飞檐到廊柱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殿下,”
张献忠的声音粗豪而洪亮,在殿宇间嗡嗡回响,
“这王府可真他娘的气派啊。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进这么排场的地方。
瞧瞧这柱子,这大梁,这地砖.....娘的,要是能住在这里头,怕是给个神仙都不换。”
朱铭在他身侧,穿着红色的蟒袍,头上仍戴着那顶填了布条的大帽。
他站在王府正殿的门槛外面,抬头望了望飞檐上那排脊兽,又望了望殿内隐约可见的金漆屏风和紫檀条案,嘴角也微微扬了一下。
在现代,故宫确实没少参观,但那里头最后一任住户是鞑子。
装修风格还有家具摆设,真的还是华夏古典宫殿的风格吗?
直到看见这座襄王府,他才确信,并不是。
不说京师的那座紫禁城,光是这王府大殿内部的装潢,看着就远比故宫里头大气恢弘,也更加的赏心悦目。
“大帅,如今襄阳城已下,这襄王府便是咱们的了。大帅往后就住在这里头便是。”
“.....”
此言一出,张献忠却并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台阶上,两只手撑着腰,仰头望着这座巍峨的正殿。
他望了很久,久到朱铭偏过头去看他的侧脸。
然后张献忠摇了摇头。
“不。”
他把手从腰间放下来,扭头看着朱铭,“这王府,还是殿下住吧。”
朱铭闻言一怔,一时不知张献忠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在试探?
试探自己是不是真的甘心只做个招牌?
他刚想说些什么,殿内已经有人先开了口。
“那个,二位....”
一个颤巍巍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说话的是襄王朱翊铭,他站在碎瓷中间,两只手紧紧攥着袍角,脸色发白。
张献忠看向这个白胖的老王爷,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是。
真像啊。
不是指长相,是那种神态,那种养尊处优了大半辈子,忽然有一天被人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那种茫然无措的惊慌,战战兢兢的恐惧,跟他早年间刚造反时,杀过的那些地主士绅一模一样。
没想到,堂堂的王爷居然也是这副德行。
看来,这所谓的天潢贵胄也高贵不到哪去,遇事时也吓得跟个鸡崽儿似的。
不,有一人例外。
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朱铭。
朱铭看着瑟瑟发抖的襄王,开口了,“你就是襄王吧?叫什么名字?”
襄王打了个激灵,连忙回道,“小王,小王朱翊铭。”
听到这三个字,朱铭还没接言,跟在身后的白文选脸色陡然一沉,右手猛地拔出腰刀,厉声喝道:
“你他娘耳朵聋了!我家殿下问的是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