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凤阳城的石板路,碎瓦砾在蹄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张献忠走在前头,朱铭稍稍落后半身,骑在他右边,三个义子跟在后面。
此时的凤阳城还在冒烟。
不是那种冲天的大火了,是零零散散的火星子,从倒塌的梁柱间蹿出来,像将死之人最后的那口气。
街道两侧的房屋十有五六都焦了,半塌的墙面歪斜着,露出里面的断梁和碎瓦。
不时能听到一两声哀嚎。
不是成片的,是断断续续的,从某条巷子深处传来,又忽然被什么东西掐断。
偶尔还夹杂着兵卒粗野的喝骂声,以及器物被砸碎的脆响。
百姓能逃出去的早逃出去了。
逃不出去的,把门闩死,一家老小缩在最里面的屋子里,连咳嗽都不敢出声。
那些没有来得及关门的,或者门被踹开的...
朱铭不敢往下想。
他骑在那匹矮壮的蒙古马上,跟着张献忠的队伍穿过街道。
马蹄不时要停下,然后绕一绕,不是路不平,是街面上散布着各种杂物。
一只踩扁的竹篮,一件被撕破的棉袄,还有一只孤零零的鞋子,鞋面绣着半朵梅花,另一半被泥浆糊住了。
一扇歪斜的木门后面,朱铭看见了一双眼睛。
是个孩子。
四五岁的年纪,缩在门缝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恨,没有哭,只有一种空荡荡的畏缩。
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小猫,缩在洞里,看着洞外路过的狼群。
朱铭的目光和那双眼睛对上了一瞬,那双眼睛立刻缩回了黑暗中,无声无息。
他移开目光,又看见另一扇窗口。
一个老妇人站在那里,看着街道上走过的骑兵。
她不躲,不闪,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她的表情不是害怕,是一种木然。
像是在说,要杀便杀吧,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朱铭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握缰绳的手。
指节微微泛白。
他知道这些兵在干什么。
书上对这次凤阳之变的记载,是焚掠三日,杀掠甚众。
但当这些字变成眼前真实的画面,那又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他忽然忍不住去想,农民军破城后都是这样的惨状。
那史书上一字一笔,记载的那些满清入关后所造成的累累屠杀,那些让人不忍,甚至都不敢去看的文字。
落在明末这个时空里,又该是何等的人间炼狱....不,只怕是人间炼狱都赶不上半分吧?
张献忠骑着那匹黑马走在最前头。
他显然也听到了那些哀嚎,也看到了那些街巷深处的乱象。
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既不恼也不愧,像是一个习惯了这种声音,习惯了这种场面的人。
然后他偏头,看见了朱铭的脸。
朱铭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觉得自己应该没什么表情,掩饰得很好。
但张献忠那双深陷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殿下,看不惯?”
朱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下头:“嗯。”
张献忠没有急着开口,他抬手示意队伍放慢了些,让朱铭跟他并排,然后拿马鞭指了指巷子深处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
“殿下,实话跟你说,我也不想这般。”
他的声音不高,压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但儿郎们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跟着咱造反,跟着咱卖命,图个啥?我给他们分不了房,分不了地。
只能每打下一座城,去让他们自己找食儿吃。也就这时候还能让他们捞点油水了,若不然的话,谁会跟你干?”
“......”
朱铭没有接言。
但他知道张献忠不是在狡辩,也不是在开脱,他说的是实话。
是那种最赤裸,也最残忍的实话。
流寇的生存逻辑就是这样的:
没有根据地,没有后方补给,钱粮全靠抢。
不让兵抢,兵就跑。
兵少了,那自己很快就会被官军剿灭。
这是个死循环。
而史书上关于张献忠的记载其实也极为矛盾。
有的说他嗜杀如狂,每到一地必行劫掠之事,甚至是屠城。
还有的记载则说他治军极严,纪律如铁,对待百姓秋毫无犯。
甚至有记载,他破城之后,百姓居然可以照常赶集。
当然,那些关于残暴的记载,不乏有满清的污蔑。
比如关于张献忠屠川蜀之事。
张献忠死于1646年,而之后的川蜀地区却一直抗清了十多年。
满清说张献忠把川蜀的百姓杀空了,那后头那十多年抗清的是谁?
是踏马的鬼吗?
只是朱铭后世读史时依然是很困惑,张献忠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他懂了。
当流寇的时候,是个残暴的人。
城破之后,他会放任士卒抢掠。
毕竟不让兵卒抢掠,军队就得散。
而当决意要在一个地方扎下根,当了坐寇,就不再行抢掠之事了。
不仅不去抢,反而还去保护百姓,征税收粮,兴修水利,鼓励农耕。
不是因为张献忠转了性,忽然变成了菩萨,而是因为现在需要百姓种地养活他了。
这是生存策略的转换,跟人性无关。
而此时此刻,看着这城中的满目疮痍,以及不时传来的哀嚎。
朱铭只能压下心中的不忍和悲悯,他没法去指责张献忠什么。
甚至没法替那些缩在门缝后面的眼睛喊一声冤。
因为张献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甚至他这位“殿下”,此刻能站在这里跟张献忠说话,靠的不是什么大义,不是什么实力,是张献忠信了他的谎话,愿意拿他当个招牌。
他只是个招牌,至少目前是。
所以他拿什么去指责?
他什么也做不了,至少现在做不了。
张献忠见他沉默,以为他还在憋闷,便又补了一句:“殿下,你是个心善的人。但这个世道,心善....”
他看了一眼巷子深处,“没用。”
“.....”
朱铭默了一会儿,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受教。”
他其实更想说的是:我不是心善,我只是没见过。
我在书上读过的每一行字,在这里都是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幕又一幕让人不忍直视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