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之后,子央和石一起去咸阳市。
哪怕现在天气寒冷,咸阳市上还有很多人,人群熙熙攘攘,把脚下的雪泥踩成了泥汤。
好在丑夫卖饼的摊位在咸阳市的入口处,不用往里面走,也避免了进去踩两脚泥汤, 弄脏衣服。
子央和石走过去,靠近之后发现丑夫正和旁边摊位上的摊主说笑。
摊主看到了石, 立即跟丑夫说:“这是你好友吧?”实在是石的体型太有辨识度了,见过一次都忘不了。
丑夫转身看到他们,抬起手对着他们挥了挥,对旁边的摊主说:“是,那两位是我的友人。”
摊主就回到了自己的摊位后面。
子央和石两个人都袖着手走到了丑夫的摊位前。
因为是出来闲逛,再加上没有带着侍卫,子央穿着旧衣服,看上去普普通通,但是当她身后站着石之后,子央这份普通也不普通了。
丑夫看到他们两个,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子央就问:“你笑什么?”
丑夫回答:“我当然是笑你们两个呀。
子央虽然比一般人胖,但是在石的映衬下显得瘦小了一些。瘦小的子央站在粗壮的石面前,不用别人打听就能看得出来她才是做主的那个,就像是一只小老虎带着一头大熊在森林里闲逛,这样的组合就显得非常滑稽可笑。
子央也没有问为什么要笑话自己,就跟旁边的石说:“把钱给丑夫,咱们把饼子吃完。”
石就把手伸进怀里,摸出来了一块金放到了丑夫装钱的陶罐里。
丑夫赶快把手伸进陶罐里摸了一下,把金拿出来,忍不住说:“你们两个今天给的也太多了。”
子央浑不在意:“千金散去还复来。”
丑夫就把金塞到自己的怀里,又从自己怀里数了几十个钱扔进了陶罐中。
石已经开始收摊位上的饼子。
子央把其中一个饼子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斜着眼睛对丑夫说:“丑夫,你现在不老实了。你看看这饼子让你们打得这么薄,里面掺了那么多杂粮,吃了拉嗓子,这也就不说什么了。天都冷了,你难道就不能弄点厚东西盖着,稍微让它热一点吗?毕竟热一点、软乎一点,你也好卖不是?”
丑夫忍不住说:“你怎么这么烦人。”
子央冷哼一声,把饼子塞到了石的怀里,不高兴地讲:“我们现在是买饼的,还不能挑剔一下?那些正经买饼的人比我们还挑剔。”
石已经低头啃饼。
子央看了,忍不住用胳膊肘捣了一下石的胖肚子,就说:“不要吃,这太凉了。你要是现在饿,咱们去买一碗热羹汤,你拿热汤泡着吃。
石瓮声瓮气地答应了一声。
丑夫立即用布把饼子兜了起来,收了摊位,跟两边邻居说了一声,随后把摊位上的东西打包背了起来。
他拉着子央说道:“你们去吃热汤饭的时候把我也带上。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做的热肉汤好吃。走走走,咱们一起。”
他这是要去吃大户,打定主意等会多吃点肉。
三个人找了一家食肆,要了三碗肉汤,丑夫和石把饼子分了吃完,两人把自己碗里的肉汤喝得干干净净之后,看到子央没有吃,又一起把子央的肉汤给分了。
丑夫还假模假样地问了几句:“你怎么不吃啊?”说话的时候压根没听,三两口把半碗肉汤喝下去了。
要是不了解子央的饭量和胃口,丑夫还能说子央这是看不上民间饭菜,觉得食肆里的饭菜粗鄙。
实际上,他们一起在冬季游历的时候,子央对任何饭菜来者不拒。除了经常把她带来的药材拆开扔进锅里和饭菜一起煮之外,子央在饭菜方面从不挑食。
子央叹了一口气,就说:“我最近可能是生病了,胃口不好,脑袋也觉得疼。”
丑夫就问:“你找医者看了没有啊?按理说,就你这样的身份,找医者是很简单的。你阿父身边有那么多好医者,随便找一个就能给你把脉。”
子央忍不住叹气!
石在一边端着碗,边喝肉汤边说:“主君这是心情不好,不是我说的,这是娥姁说的。”
丑夫点了点头:“看出来了,从咸阳市到这边,就这一会儿,已经唉声叹气了好几遍。”
他问子央:“你有什么好苦恼的?”
子央忍不住叹气。
丑夫看到子央这一番表现,就问:“石吃完了吗?吃完了咱们出去走走。”
这里人来人往,虽然是吃饭的地方,却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三个人一起往渭河边上去。
冬季的渭河已经结冰,因为靠近水边更加寒冷,所以渭河边上没人。
渭河岸边,有些地方长着芦苇,三个人就远离芦苇荡,担心里面有人捡野鸭蛋或者是野鹅蛋,导致自己说的话被他人听去。
所以三个人找了一片空旷的地方,子央觉得这个地方适合说话,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石自动看向四周,为他们两个警戒。
子央就说:“我今天有件事儿想和你说,我说完之后你别惊讶。”
丑夫点了点头。
子央还没说话,又叹了一口气。
丑夫的表情就变得无奈了起来,忍不住问:“你这话到底有多么难说出口啊?怎么一直叹气,这不像你啊。”
子央就回答他:“我这是大事,而且是掉脑袋的大事,做决定之前要慎重!”
丑夫了然地点了点头,就问:“你是不是想对你阿父动手?”
子央赶紧摇头,整个人像是猫猫被踩了尾巴,急得赶快解释:“你怎么这么想?我和我父之间的感情很好,我们两个相依为命,相依为命你懂什么意思吗?”
丑夫看她这着急,不像是装的,了然地点了点头,又问:“这么说你是想对你长兄下手?我要是没记错,你们两个好像是同一个阿母呀。”
子央点了点头。
丑夫等她解释,等了半天,发现子央那嘴巴像河蚌一样,不仅没解释,连表情都没变化。
丑夫就忍不住感慨:“你也算是真性情。我见过一些人,明明做了一些恶事,可还要装作不得不做的样子。有的时候想起他们,我就觉得他们虚伪得恶心。哪怕事情发生了很多年,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想找个地方吐一吐。”
子央就问:“我以为你会骂我呢,这么说,这种丑事你见得多了。”
“见得多了,毕竟我们是刺客,干我们这一行的,想花钱找我们杀人的人多的是。”说到这里,他看向子央,很认真地问:“你是想让我去杀你长兄吗?”
子央摇头:“杀人不过是小道,杀人是最下等的办法。”
丑夫就好奇她为什么找自己,既然不是找自己去刺杀秦太子,为什么跑到这里来和自己说这些?
子央又叹了一口气,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有气无力地说:“你能不能帮我找些人?”
“找人?找刺客?”
“不要总在脑子里面想那些暗杀!刚才就跟你说了,这就是最下等的办法,下下策。这天地之间,有比这办法更好的办法。你去给我找八百人来,我要让这八百人发动政变,在宫门口抓了我兄长,然后将他囚禁起来。”
子央的脑子里已经响起了一个声音:八百就八百。
八百在国内古代史上是个很有趣的数字。
“八百”诸侯会孟津;
周祚“八百"年;
项羽垓下“八百”骑是霸王最后牌面的余数,悲壮感全靠这个数托着;
霍去病十七岁率“八百”轻骑斩捕匈奴二千余,封冠军侯;
张辽合肥“八百”破孙权十万,威震逍遥津;
南宋初岳飞守南薰门,以“八百”部众破王善五十万流寇;
朱棣靖难初起“八百”骑;
八百是冷兵器时代的精锐上限!
主将一声令下全员听得见,一个眼神全员看得懂;再往上千人就需层级传令,精锐感稀释;而且一人一马三日粮,补给压力可控;拆成八个百人队,围点打援、侧翼、断后都灵活。
子央特意点名八百人,还有复刻玄武门之变的意思。
复刻也好,致敬也罢。
子央要杀人诛心。
李二凤有八百私兵,但是六月初四清晨实际被放进玄武门内、参与伏击李建成李元吉的,远不到八百。
核心入伏的武将小队,在《旧唐书·长孙无忌传》点名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侯君集、张公谨、刘师立、公孙武达、独孤彦云、杜君绰、郑仁泰、李孟尝入玄武门设伏。尉迟敬德随后带七十骑驰入临湖殿方向补刀;李二凤本人和少数亲随在临湖殿前射杀建成、追元吉。
八百中的其他人在哪里呢?
事变后东宫、齐府二千余精兵攻玄武门,秦王府八百私兵中未进宫的部分和倒戈的北门屯营兵(常何等人)在门外拒战。
既然信任丑夫,子央就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她要发动宫变,要囚禁李二凤,要执掌太子的权柄,将来她要做秦二世!
丑夫皱眉。
一旦他答应,就是卷入到了秦廷的争斗里。
该不该答应呢?
丑夫这个时候完全没有考虑自己和子央的私人关系,他在考虑的是楚墨在这件事里该何去何从。
楚墨从来没有走出过楚国的势力范围,而且在楚国内部的争斗中一步一步地败下阵来。
如果抓不住这次机会,楚墨可能永远都无法走入核心中枢,只能在乡野之间慢慢凋零。
如果参与了之后事情败露,楚墨将会遭受到致命打击。
输掉的经历楚墨有过很多次,一次比一次严重,以至于到现在再回头去看,和当初巅峰时候的墨家相比,楚墨此时的状态有几分苟延残喘的意思。
如果再输掉这次站队,那么迎接楚墨的就是灭亡的命运。
丑夫想了想:“这事儿......我暂时不能答应你。如果是你我之间的私事儿,我倒是可以答应,万死不辞。可是我的出现会牵连到楚墨,这种事我要好好的想一想。”
子央明白他的选择,但还是忍不住问:“你是不是理解错我的意思了?我只是想找八百人,对他们训练上两三年,然后突然之间发难。不是找到已经训练好的八百人随时听命。”
这中间看上去区别不大,但是实际上区别太大了。
现在找人训练,将来是子央的私兵;找那些现成的,必然是楚墨的人,关键时刻子央有可能指挥不动他们。
丑夫理解子央的意思,但还是那句话:“容我想一想。”
子央下午去找吕雉。
吕雉下班以后在家里面逗孩子,得知子央来了,赶快出门迎接,把她带到了屋子里。
吕雉的房间里有三个孩子,其中一个就是吕雉的女儿,另外两个是刚学会翻身的男孩,就是吕雉生下的这一对双胞胎儿子。
子央去的时候吕雉的女儿正在读书,看上去小姑娘不爱读,小小年纪就有一股子愁苦的样子。
当吕雉说了一句“今儿给你放假,你去玩一会儿吧”之后,姑娘当时扔了书简,眉目生动,整个人充满了活力,和刚才那活人微死怨气冲天的样子比,简直是两个人。
她撒丫子狂奔了出去,压根儿顾不得外边儿天气冷,跑得比兔子都快。
吕雉看到女儿这反应,气得咬牙切齿,但还是强撑着没发作,跟子说:“让您见笑了,这孩子有些调皮。”
子央只能说几句不咸不淡的片儿汤话。
想了想,她忍不住嘱咐吕雉要有耐心,要对孩子哄着点儿,不然的话,孩子产生了逆反心理,不愿意好好学。
吕雉在别的事情上愿意听子央的,但是在教育孩子这一方面,她觉得子央说的话不具备任何参考性,毕竟子央都没经历过教育孩子的苦,她压根体会不了那种一瞬间升腾起的暴虐,有时候甚至想把孩子扔了。
吕雉还是愿意跟子央解释一下原因的。
吕雉就说:“前几天臣把刘季骂了,臣走之前嘱咐刘季要教女儿算数,那烂人答应得好好的,臣回来之后,他在那里喝酒。
臣就问他教女儿了没有,他逮着臣就开始吐苦水,跟臣说他被女儿气得头晕,想要喝杯酒缓一缓。
臣对着他骂了半天,觉得臣就是犯懒。骂完去问孩子:八个桃子加五个桃子,一共有几个桃子?
孩子跟臣说有十一个桃子'。
臣跟她说‘明明有十三个桃子'。
孩子跟臣说'我吃了一个,阿父吃了一个,阿母你也吃一个,所以剩下十一个桃子'。
臣当时还有耐心,就哄着她。臣就说先别吃,先把桃子数好了再吃。
孩子跟臣在这里东扯西扯,臣气得拍了桌子,让他好好算算八个桃子加五个桃子一共有几个桃子。
孩子就一直跟臣说有十一个桃子。
臣说‘明明有十三个桃子',她说“阿父说有十一个桃子,他亲口说的”。
臣就用指头掰着跟她算了半天到底是几个桃子,怎么都不能把十三个桃子灌进进她脑子里,气得眼冒金星,跑出去逮着刘季骂了一场。”
这种事子央虽然没有经历过,但是她见过。
子央小的时候,他弟弟上小学,学数学也是这个样子。
当时子央的爸妈一个拿着晾衣杆,一个拿着衣撑,一个简单的四则运算,两人对着弟弟教了一个下午,在屋子里面吼的邻居找物业投诉。
当时子央的爷爷心想:不就是个加减乘除吗,有什么学不会的。
物业的人走了之后,老头子亲自上,结果气得当场昏过去。送到医院之后,医生说血压突然飆升,这样的情况很危险,让他以后不要随便辅导孩子写作业。
所以子央赶紧看了看旁边两个白嫩嫩的双胞胎,就转移话题,怕吕雉气出个好歹,没人给自己出谋划策。她说:“先不说你家女女,就说你这两个儿子,两个孩子看着白胖胖的,挺好的呀!”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吕雉整个人更丧了。
“这都几个月了,这俩孩子刚学会翻身,刚学会!”
子央的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吕雉就开始疯狂碎碎念,不停地抱怨刘季。
老吕家的人从没有这么笨过,这三个孩子如果笨一个,只能是孩子的事情;三个都笨,就是随根儿。
这个根儿不言而喻,就是随了刘季。
刘季现在已经被吕雉骂得不敢随意回家,只有天黑了才装作很忙的样子晃荡回来。
子央放弃了和吕雉拉家常的打算,悄悄地跟她说了今天见丑夫。
吕雉一改刚才暴躁的样子,很冷静地帮子央分析了一下。
“您别管是八百还是八千,这些人不能从关内选。”吕雉拍着孩子,很认真地给子央分析:“按理来说,关中的人受到您的恩惠最多,从他们中间选是最合适的。
可是成也关中,败也关中,这八百里秦川养育都是秦人。他们有些人忠于太子,有些人忠于您,但是所有人都忠于陛下。
当有一天您的命令和陛下的命令相违背的时候,他们是听您的还是听陛下的?"
子央就没想过要从关中选人。
别人不知道,子央可太清楚了:关中有庞大的东猎。
子央如果从关中选私军,那么这个消息不出三天必然会出现在始皇帝的桌子上。虽然阿父态度暧昧,但是子央不能赌阿父百分之百信任自己和支持自己。
无论是子央还是吕雉,都把眼光放到了楚国的土地上。
首先,楚人不会听始皇帝的命令。
其次,子央对楚人有恩。
子央可以在楚地大量遴选忠诚的人,不用担心被人告密,也不用担心自己的私军被始皇帝或者是秦人们操控。
这就是子央去找丑夫的原因,因为丑夫足够扎根底层,并且来自楚地。
丑夫能够从底层良家之中选择善良敦厚、忠诚于子央的人,只要训练得当,恩威并施,这些人将是子央最宝贵的力量。
凡事有利有弊。
刚才说的都是利,弊端就是丑夫有可能直接给子央拉来八百个得到过准军事化训练的楚墨。
这些人是听子央的还是听巨子的?
有时候子央就在感慨:自己看上去位高权重,手里连八百个人都没有。
这日子过的也真没谁了!
人家李二凤刚来秦朝的时候就给自己找了一批私兵呢,虽然被始皇帝给剪除了,可又养了一群,就养在上林苑里。
子央来找吕雉除了抱怨几句外,还有一件事。
她跟吕雉说:“不是我不信任丑夫,是我以前不知道怎么争斗,只能现学现卖。我给自己找了个老师,从他那里得到一个方法,那就是两条腿走路,做事要有备份。”
吕雉问:“您找的老师是谁?”
靠谱吗?
子央说:“是我长兄,一母同胞,同父同母的长兄。”
吕雉的表情相当的精彩!
子央就说:“他手里有两支人马,一支藏在上林苑,冒充水官,他治水治了这几年,拖拖拉拉治不完,以治水的名义让这群人在关中四处游走,打的什么主意安的什么心思我都知道。
另外一支人马,一部分藏在他身边,一部分藏在太子府。这群人是东方六国的权贵们送来的。”
六国权贵送人送钱送支持,李二凤把这些权贵送来的人留在身边,意义重大。
子央就说:“丑夫去寻八百人,我家需要刘季再去寻八百人。”
吕雉立即说:“我让人叫他回来。”
子央点头。
没一会儿,刘季回来了。
一番寒暄后,子央说:“天快黑了,我长话点说,我要在咸阳养一千六百人。丑夫从武关带进来八百人,日常就安置在咸阳市。”
刘季点头,大隐隐于市,咸阳市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子央接着说:“咸阳城有百万人口,有很多都是从关外来的,这群人不是秦人,却在咸阳定居。’
刘季明白了。
“主君的意思是让季从这些人里面挑出八百个来?”
“对,他们本就在咸阳,而且住了很多年,没人想到他们头上。”
这一招是从项梁项羽身上学来的,他们大闹咸阳能脱身逃脱追捕,就是有在咸阳的楚人为他们遮掩,而且为他们遮掩的还是在咸阳多年的人。
子央要把这股力量利用起来。
她对刘季说:“要甄别那些六国余孽,看看谁能留下,谁留不得!”
刘季拜倒在她面前:“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