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因为天黑了子央已经睡着,李二凤很想问子央:“为什么?”
为什么秦人愿意去干活?
难道就因为发钱吗?
可那些百姓并没有拿到钱,他们中很少有人选择用工钱结算,而是选择用工分抵扣物资。
大木板上明码标价,一个铲子多少分,一口大锅多少分,在结算的时候,大家都默契地选择了物资。
为什么啊?
李二凤下车的时候还在想为什么。
长孙皇后下车后抱着女儿,看着皇孙皇孙女们被各自的乳母女们带走,才抱着胖女回上房。
李二凤跟着一起回去了。
李二凤愁眉苦脸,长孙皇后看到了,没有问,而是先找人照顾女儿,把女儿哄睡着了才劝李二凤早点睡。
李二凤一直赶路,因为年轻,这会儿看上去精力旺盛。
他这个时候问:“观音婢,你说阿房宫的事情怎么解释?不是说暴秦无道吗?为什么关中百姓们对修建阿房宫没有一点想法呢?”
长孙皇后坐着梳头,她的梳妆台满满当当的放着各种胭脂水粉和环,她很讨厌别人动她的梳妆台,那些女们打扫的时候都不会去碰,连同调皮的胖女,碰了一次,被长孙皇后在她的小胖手上打了几戒尺后也对那一桌子东西没兴趣了。
长孙皇后把梳子放下,慢慢地摘了耳环,就说:“二郎,关中一直没反对秦,只是没在最后的时候和汉高祖对抗罢了。”
秦的崩塌,是从六国的土地上开始的,后来刘邦通过武关进入关中,和关中父老约法三章,关中就没有抵抗。
长孙皇后接着说:“这里是八百里秦川,二郎,秦人爱这八百里秦川。”
只要是日子能过得下去,秦人就不会造反,而事实是,秦人的日子现在越来越好,以前军功授爵,大家有了土地,现在每年农闲给大王盖宫殿,走的时候还能领一台曲辕犁,家里有牛的,直接套在牛背上就能耕种,这样的好事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现在关中人不满的是:这好事凭什么让关外人参与进来!
子央以关中人口不够为由,让赵、韩、楚,魏等地的官府挑选自愿入关打工的人,路上负责他们的吃住,虽然吃得不好,可是够他们吃饱,在关中做工一阵子后,让他们和秦人一样可以选择领钱,也可以选择领取实物。
目前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关外来打工的人尚且没有形成规模,秦人的怨气也不太大。
秦人比其他六国人生活得好是事实,不需要和别人比,让他们自己和自己比,他们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
李二凤也发现了,他现在弄不明白的是:这是怎么发生的!
作为一个史书上很有建树,民间名声很好的皇帝,李二凤开创了贞观之治!
他自认为自己是很懂治国的,现在反而不自信了!
子央怎么做到的?
她怎么慢慢盘活秦朝的这局死棋的!
长孙皇后嘴里的“秦人爱秦川”或许是真的,但是不能解决王朝更替。难道唐人不爱唐朝吗?最终唐朝亡了!难道汉人不爱汉朝吗?最终汉朝结束了。
李二凤说:“明天我去找子央聊聊。”
李二凤一大早去了曲台殿,准备趁着子央和始皇帝吃早饭的时候堵住他们。没想到李二凤来晚了!
始皇帝看到李二凤,就说:“不是说要休息几日吗?”
“是,今日来这里,非是公事,而是想和阿父以及妹妹说说话。”
始皇帝笑起来:“既然如此,咱们就在这曲台殿里走动一番吧。”
始皇帝用的是桌椅,起身很方便,带着李二凤在迷宫一样的曲台殿内散步。
李二凤问:“子央呢?”
“去官府里。
李二凤问:“去那么早啊?儿还以为她在睡懒觉呢,她一直是冬日早上起不来的孩子。”
“你说的是以前,现在子央做事很勤快了,王绾这阵子都没说过她懒惰了。”
李凤觉得有意思,子央这个人,她有本事,但是就是懒散,为了纠正他这个毛病,王绾都写文劝她了,就这样子还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她这突然勤奋起来,必然是有原因的。
李二凤就问始皇帝:“她怎么突然勤奋起来了?”
始皇帝笑了一下:“你妹妹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勤奋都是一阵一阵的,过几天又懒散下去了。”
这并没有解释子央为什么勤奋,李二凤也没再问,打算回去让人查一查。
子央抽风总要有原因啊!
李二凤就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她这几年对关中治理卓有成效,臣昨日去上林苑里看了,阿房宫那边各处人山人海,很多宫室的墙壁已经建成,快的话,今年能封顶。人吃马嚼,加上各处的砖瓦,花费甚巨,子央没有动用各处库银,着实有本事。”
有的事不服不行,就凭着子央这敛财能力,不仅没被激起民怨,还能让各方都沾点好处,就冲着这手段,李二凤是佩服的。
说起这个,始皇帝笑着说:“子央爱朕,当初她说她给朕修建宫殿的时候,朕还不信呢。现在信了,就是你妹妹不够大气,朕说让宫殿各处用复道相连,她不同意。”
始皇帝的“复道相连”是无视空间,所有宫殿用木质长廊连接,日后无论是去哪座宫殿,在复道里行车或者步行,不必再走地面上的路了。
有时候就要佩服他的想象力,这种造空中走廊的想法,一般人真的想不到!
秦墨是有能力把他的想象力落实到现实中,可现实是要花钱的,维护起来又是一笔费用,关键是这走廊就给始皇帝以及夫人们用,也太奢侈了!
子央不同意!
她不同意,这事儿就办不成,哪怕始皇帝的想象力再冠绝古今,他也没有凭空变出钱粮的能力!
对于这件事始皇帝有些遗憾,他故意在李二凤面前说,就等着李二凤这便宜儿子说一句“妹妹不同意没关系,儿替您把这件事办了”,可惜,太宗皇帝没这魄力!
他当初还反对建宫殿来着,建造复道他更反对!
太宗是想住大房子,也想用空中走廊,享受这种事谁不会啊,能享受为什么要忍,又不是没苦硬吃。可太宗真不能徒手给始皇帝修复道!
始皇帝有些失望!
这么一比,还真是子更爱他。
他不溜达了,就说:“走吧,回去坐一会儿。”
李二凤就被始皇帝抓了壮丁,陪着他处理大半天的公务。
子央无精打采地回去,浑身都是一种活人微死的气质。
看到李二凤在这里,子央并不觉得意外,她来到始皇帝的桌前,整个人一下子趴在了桌子上,黏糊糊地撒娇:“阿父”
“吾儿,怎么了?”始皇帝不自觉地放柔声音。李二凤听到之后看了始皇帝一眼,觉得这也太没眼看了!
子央说:“阿父,我不想去官府里,我想明天在家睡一觉。”然后她趴在桌上嚎叫着撒娇。
李二凤心里只有两个念头:
首先就是长安君还是那个长安君,没什么变化。
其次就是这没一点小娘子该有的模样,阿父怎么眼瘸了,他居然觉得这是个乖女!
子央一顿号叫,始皇帝也没答应,就说:“这事你该和王绾商量。”
“阿父你不爱我!”
“阿父当然爱你啊。”
“你就是不爱我。”
“吾儿这么说伤了为父的心。”
“你就是不爱我。”
“吾儿爱我就够了。”
李二凤内心是崩溃的!
天才有这样的父女吗!
等他们父女两个讨论了一番谁更爱谁之后,也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子央去洗手,李二凤追过去。
子央一边揉搓着手一边问:“你有话说?”
“我是长兄,和长兄说话要客气些。”
“哦,长兄有事?”
“你是怎么想出让人干活,用曲辕犁这些东西顶账的?”
子央得意地说:“虽然表面上看,这主意不怎么样,但是他里面包含了两个底层逻辑,就是大工程拉动内需和转移支付。”
“什么意思?”
“大工程拉动内需和转移支付,前者造需求,后者调分配,逻辑链不同、主体不同、记账不同。结果只有一个,让秦这个濒临死亡的人从内部焕发生机。”
秦没有转移支付的制度器官,治内史只管公家钱谷不管均衡性拨款,只能用修陵修长城把过剩人力焊进混凝土,面对内需不足,只要能转移支付,秦这台机器就能运转的下去。
李二凤现在很想知道这是怎么操作的。
他立即说:“明日我去找王给你请假,你给我讲一下。”
“好啊!”子央说:“我学得少,可能讲得不太好。”
李二凤居高临下地看着子央,子央这才意识到身高差,扶着门框努力踮起脚尖,问道:“你这是什么眼神?”
李二凤说:“你这种学问,已经是治国的高深学问了,真的会讲给我听?”
门阀为什么成为门阀,因为他们垄断了学问。
这些门阀能丧心病狂到什么程度,家里的澡豆配方都不愿意公开,有人私下里学了,就是得罪他们的大事,更别说他们珍藏的学问了。
子央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评价,转头走了。
李二凤罕见地脸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