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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匾额和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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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子央和她们互相八卦的时候,刘季回来了。

不单单是刘季,沛县的这些人一起回来了,院子里面瞬间热闹了起来。听说燕氏的两位夫人和子央都在堂上说话,刘季就没来见礼,派大儿子刘肥来请子央到院子里说话。

子央就到了院中,住在这里的门客们纷纷站起来拜见子央。刘季和樊哙每人抱着一个小婴儿,刘季看到子央出现,见礼后,刘季立即开始显摆起孩子来了。

子央跑过去看,小孩子的变化特别大,简直是一天一个样子,前几天看着跟一个大号耗子似的,现在这两个婴儿又白又胖,长大了很多,子看得啧啧称奇。

在子央逗他们的时候,石提着一个装小狗的笼子跑出来,向大家显摆他能养两只小狗。

沛县的人都围着两只小狗说话,他们知道一些名犬,就开始讲各地的犬种有什么不同,还说韩子卢跑的快,又凶猛,回头打猎带上。

韩国的几位也在,公孙信对韩子卢大加赞赏, 因为这是韩国犬,在他夸奖的时候,张良示意他别再说了,公孙信都没发现。

因为秦昭襄王的宠臣,也是他的心腹大臣范雎曾经评价秦军就是韩卢,原话是“夫以秦卒之勇,车骑之众,以治诸侯,譬若施韩卢而搏蹇兔也,霸王之业可致也。”秦兵那么骁勇、车骑那么多,拿来收拾六国诸侯,好比放出韩国名犬韩卢去扑一只瘸兔子——碾压级轻松,霸王之业可成。

在范雎眼里,秦人就是“韩卢”,六国就是“瘸兔”。

可惜公孙信没那么细腻的情感,也没留意到韩信的示意,更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故事,总之少年的公孙信围着两只狗狗转,他也想养狗了。

樊哙身为一个屠夫,而且是屠狗的,在大家说笑的时候就说:“这两只狗刚好能炖一锅!”

子央大惊,对石说:“你赶紧拿走,快拿走!”

她随后警告樊哙:“不许打我狗的主意!”

樊哙眨巴眨巴眼睛,就说:“主君,不要生气,某就是这么一说,某以前在沛县的时候屠狗……………”

他的意思是他屠狗太久了,现在养成一种毛病,那就是不管在哪里,只要看到狗,就想着怎么屠了不浪费肉。

子央:“......”

这是一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如果抛开社会环境指责他没爱心,犯的是历史认识错误,拿现代都市宠物伦理要求秦朝的沛县屠夫,等于骂殷商为什么不用不锈钢锅。

她就说:“反正你不许打家里狗的主意,特别是我和石养的。”

樊哙点头:“您放心,某又不会杀自家的狗。”

这时候刘季抱着孩子凑到子央身边,问道:“娥姁跟您说了吗?他要把刘府改成吕府?”

“没说啊!”子央看着他:“和你说了吗?肯定说了,要不然你不会凑过来套我的话,你是不是不同意?”

“当然不同意!”刘邦很生气:“主君,您评评理,家里我是不是有的!我是不是一家之主,我既然是一家之主,为什么不能挂刘府的牌匾?"

子央说:“赏赐你的宅子在沛县啊!”

当初刘季军功授爵,土地和宅基地的奖赏落在了沛县,并不在关中。

严格来说,他们现在住着的宅子是子央的,子央提供给门客们生活的宅子。

子央就说:“我不管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你们想怎么做你们自己商量,也别扯着我的大旗装你们的虎皮。”

刘季就说:“这可是您说的!”

大流氓的眼珠子转一下就有主意,既然子央说她不干预,刘季就想着等会和吕雉盘盘道,让她知难而退。

子央提醒他:“季,我劝你顺着她,她也就是这点要求,在不是你们宅子的门上挂‘吕府"刘府'都一样。你如果真的和她吵架,将来她自己有了爵位,搬出去住,你还有什么?”

刘季有点不明白,就问:“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是说她和我分析产?这是她刚才露出的意思吗?”

子央示意他看着怀里的小孩子,就说:“不是她漏出的意思,是我猜的。分居析产不算什么,你不已经有了官职有了地位,难道还怕没有金钱吗?也就是说,你现在是不愁过日子的。

咱们现在说一说,你眼下最宝贵也是最不能缺,必须维持的是什么?

季,你的年龄比我阿父小了三岁。我阿父和你同龄,无论是我阿父还是其他人,都已经有了很多儿女,也有了孙子孙女,你呢,你的孩子最大的就是刘肥,现在还在跑着玩,是个童子。你其他的孩子也是如此,你看中的嫡子更是还在襁褓中吃奶。也就是说,你现在最缺的就是孩子。再直白一

点,你最缺的就是就是一个稳定的家族。

如果娥姁一走,带着你的儿女都走了,你还剩下什么?

有个词儿你听过吗?就是‘妻离子散”。妻子站起来走了,子女都离散了,这个家也就不存在了。”

子央拍了拍刘季的肩膀:“季啊!你年龄不小了,孩子还很小,不要折腾,退一步就退一步,你想想你到底要什么?”

刘季笑着摇头:“主君口口声声说不管,现在不是管着的吗?您就是站在娥姁那边的。罢了,您说到我的心坎上了,娥姁离开这家肯定散!”

这家里的顶梁柱就是吕雉,现在家里一百多个胡女都听她的,奴仆们也听她的,连以前的妾曹氏和庶子们也听她的。

刘季除了一家之主的名头,什么都没有。现在连一家之主的名头也没了!

就如子央说的那样,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沛县的刘季整日游手好闲,在家乡惹是生非,不仅乡邻笑话,连家人都看不起。现在的刘季已经是贵人了,他有官职有妻子,要考虑的就是家业传承。

不能惹得娥如不快,她不高兴,全家都不高兴。

不愧是豁达的汉高祖,想明白了就说:“不过是个虚名,让她拿走。”说完立即让人去定做牌匾,把刘府的牌匾换成吕府,再让人去买菜买肉,明日庆贺家里改名。

他还要请子央明日来吃席。

子央答应,看着时间不早了,就提出告辞,樊哙和石,以及公孙造公孙信夏侯嬰这些人送子央回章台宫。

子央高高兴兴地回去,始皇帝听到她的脚步声头都没抬,问道:“回来了?买了什么?”

子央说:“买得太多了!阿父,我买了很多绶带送给您。”

绶带是挂印章的,市场有好几家卖手工编织的绶带,还有拼布的绶带,特别是拼布的绶带,用各种颜色的布头拼出好看的图案,低调奢华有内涵。让子央说都很好看,她一口气买了好多,打算换着用。

秦人尚黑,官服的颜色是统一的,越是正式的场合,越是全身上下都是素黑,也仅仅是绶带的颜色是自己能做主的,也是能点缀服饰体现性格和自我的。所以绶带的颜色五花八门,非常美丽。

始皇帝看着侍卫送来大包进来,里面都是这次子央在咸阳市上买的东西,含笑和子央讨论起绶带来了。

次日子央去吕雉家吃席,看到门头的匾额已经换了,写着“吕府”两个字。

子央抬头看着,吕雉带着侍女出来,在门口行礼后来到子央身边一起看,牌匾做的粗糙了些,因为吕雉催的急,她迫不及待的挂上,跟子央说:“粗糙了一些,让您见笑了”。

吕雉上次生产的过程很惊险,她真的是在黄泉路幽冥界走了一遍,差点回不来,她当时醒来后就思考,如果自己就此闭眼,会不会有遗憾。

遗憾可太多了!

先不说官场上,就家里来说,她才是支撑起这座府邸的人,就刘季而言,他挣的那点钱几乎没拿回来,不是和乡人吃喝了,就是拿去救济在咸阳的沛县同乡了。每天早上呲着大牙出去,半夜喝的昏昏沉沉回来。

他管过家里的事儿吗?管过家里的人吗?为家里做过什么贡献吗?他父母吃什么药他知道吗?他这些儿女的生辰是哪一天他记得吗?

凭什么一家之主是他?

吕雉越想越气,打一顿骂几句闹一阵子一点用都没有,必须昭告所有人,刘季在家里就是个吃白饭的,这府邸里就是一张纸片的归属都要她吕雉说了算!

她一想要换牌匾!

子央不知道吕雉的心里在想什么,但是她知道这块粗糙的牌匾对吕雉的意义。

子央连忙说:“不不不,虽然粗糙,可意义却大不同。”子央转头看吕雉,就说:“刘季是怎么劝说父母和同乡的认下这件事?”

吕雉说:“外舅和外姑并不干涉我们。”

刘季的爹娘算是老实人,也知道在咸阳是跟着刘季夫妻过日子,更清楚指望刘季是指望不上,家里大小事情都是娥如在管,虽然日常嘴碎,唠叨了些,但是并不干涉刘季夫妻的处事。

这里面和刘季一心一意的是刘季的发小同乡们。

也不知道吕雉和刘季是怎么处理的,反正今日家里欢欢喜喜地开席了。

子央坐了一会儿离开,吕雉送子央出门。

子央就说:“我最近在谋划一件事,这件事有风险......”说到这里,想到吕雉刚生产完还在哺乳,并且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就觉得这件事最好不要牵扯到她,立即说:“算了,这件事我还没打定主意呢。”

吕雉很聪明,回头看了一下侍女,压低声音说:“主君,我不知道你想过没有,反正我是想过的,我们的荣辱都在您的身上,如果您一直大权在握,我们自然有荣华富贵,如果您失意了,降临在我们头上的肯定是大祸。您要是做大事儿用到我了,要立即说,你我生死与共。”

头一次有人跟子央说“你我生死与共”,居然是吕雉,她有些感动,点了点头:“好啊!这件事回头再说吧。”

她回去的路上骑着马,秋风吹到脸上,已经有了寒冷的感觉。她忍不住看向大路两边,路两边的树叶已经枯黄,被风一吹会随风飘落。

已经是秋季了,纵然是秋高气爽,还是有一些惆怅在这个季节里来回翻飞。

文人有一种特有的悲秋情结,追根溯源就是从楚国的宋玉开始的。就目前来说,悲秋也仅仅是一部分人,还没有发展成全民悲秋。可是身上有后世文学印记的子央,在秋风里还是忍不住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骑马落后于她一个身位的公孙造,立即驱动着坐骑向前追了一点,落后子央半个身位。

他小声问子央:“您为何刚才叹气?”

子央就问:“你觉得秋季是什么感觉?”

公孙造听了之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仔细想了想:“如果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喜悦吧,或者是惬意。您不觉得秋风送爽,吹着很舒服吗?而且秋季丰收,过了秋季就是冬季,冬季要过年呀。”

子央点头,就跟公孙造说:“不知道为什么,秋风一起,我就想发愁。想起秋雨的淅淅沥沥,想起深秋时候枯黄的野草,想起那看上去很明媚却不那么温暖的太阳,又想起......总之想了很多。”

公孙造没有来得及问,另外一边的夏侯嬰立即说:“主君,前面是李相的马车。”

子央抬起头,看到李斯已经下车。

李斯给子央的感觉很复杂,子央勒着缰绳停了下来。

李斯往这边走,一边走一边拱手:“没承想能在这里遇到长安君,长安君最近可好?”

说得跟偶遇一样,实际上李斯是专门在这里堵着子央的。

子央下马,对着李斯拱手:“好巧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李相!好几日没见到李相了,李相这是从哪儿来呀?”

李斯回答:“从城外的学宫来。”

城外的嵯峨学宫是法家的亲孩子,而法家是秦朝的显学,很多法家弟子在朝廷里为官,对嵯峨行宫的学子特别照顾。

他们还不是偷偷地开小灶,是光明正大的贴补,始皇帝不是不知道,也不是睁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始皇帝对这件事是两眼睁着看,唯恐嵯峨行宫的学子们学不到真东西,一旦法家的补贴力度没那么大了,始皇帝还要催。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大家都能看得出来,那破破烂烂的嵯峨行宫才是将来真正出大官的地方。

李斯来到子央面前,告诉子央,他刚从嵯峨行宫讲学归来,这会儿要回家,路上遇到了长安君。

子央想着,老头子要真是路过这里偶遇了自己,打个招呼就该走,可是李斯这个时候没有走,必然是堵着自己有事。

李斯是真的有事。

他的事是关于吕雉家换牌匾的事。

李斯和子央两个人并排在路边散步,一点一点往前走。

李斯就说:“您这一招并不算高明,当年昭襄先王也用过。就是逼着六国今日割十城,明日再割五城。看着不多,也不严重,然而日积月累之下,六国割的城越多,秦国占的土地越多。

您现在让吕雉换了家里的牌匾,看上去是一个小事,实际上是一件大事!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后回头看,这是一种开端,这给天下做了一个表率。

您知道这件事传到民间,知道民间会有什么反映吗?”

子央点头:“知道。”

民间的一些女子会效仿,子央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您知道朝廷上衮衮诸公对这件事儿是怎么评价的吗?这动摇的是伦理关系,动摇的是家庭地位。”

“知道,无非是背地里骂我。李相,咱们大秦是以法治天下,我想问一下,秦法里面有哪一条规定门上必须悬挂夫家的姓氏,不能悬挂女子的姓氏?”

李斯回答:“商君制定秦法的时候没想到有今日,所以秦法之中并没有规定这件事。”

“所以,吕雉的行为并不违法,既然不违法,为什么不能做呢?”

李斯忍不住一口气。

法没有禁止,是可以做。然而民间会有各种声音,朝廷之上也有批评。

李斯不得不提醒子央:“您现在情势危急,稍微有一点点踏错,对于您来说就是坠入万丈深渊。自古以来......不,应该说自周朝以来,女子很少像您这样登临高位。您之所以有今日,全是因为陛下宠爱您,一旦陛下的宠爱笼罩不在您的身上,您今日的所作所为,将来必为您带来灾殃。”

子央点头:“我知道,所以我现在要自救。既然今日遇到了李相,有些话我不得不说。我如今真的是四面......”子央停顿了一下,现在还没有“四面楚歌”这个词儿,他只能说:“四面都是人,被人虎视眈眈地看着,所以我想先下手为强。”

响鼓不用重锤,聪明人之间不需要多说。子央一句“先下手为强”,让李斯整个人愣了一下。

子央便在这个时候对着李斯拱手:“李相,我请您帮一帮我,您不只是帮我,也是帮法家。兹事体大,请您自己想想,若是不想帮,也请您不要多言。”

子央拱手作揖之后转身离开。

李斯站在路边,眼睁睁地看着子骑马走远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叹口气,慢悠悠地走向马车。

李斯在颠簸的马车里想刚才子央说过的话。

一句“先下手为强”,绝不是李斯理解错了。

最近这几年来,长安君看着规规矩矩,倒是让人忘了这也是一个很暴烈的人。那一年冬季,长安君出去在北方将一户人家灭门,随后转到滏口径,杀了那么多六国权贵。要说杀伐果断,此人并不比太子差。

相反,太子反而没有长安君那般杀伐果断。就戚姬和戚氏的事情来看,太子有那么一点点犹豫。

比较过长安君和太子之后,李斯就在思考法家何去何从。

虽然李斯这个人很迷恋权势富贵,但是也有几分责任感。他既然是法家当代的执牛耳者,自然要为法家找一条出路。

虽然如今法家显得赫赫扬扬,然而诸子百家也各有风采,不定什么时候,法家这样显要的地位就被别人夺走了。

这倒不是李斯有被害妄想症,而事实就是如此。

诸子百家在天下一统后,不能到处游说诸侯君主,只能来到咸阳,他们不甘他们的学说就此埋没,自然要想尽办法扬名,少不了对法家攻讦。

目前来说,太子和儒家走得近,并且还不是儒家里面名声好的那一群,是被韩非骂了的那一群。

大家的立场已经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望着太子突然之间回心转意,亲近法家,似乎不太可能。

如果二世不站在法家这边,三世这边很难被影响到,法家将会被一步步地赶出朝堂。

至于会不会因为法家离开,动摇秦法在朝廷中的地位?自然会!

一旦法家在朝廷里面说不上话,那么对秦法的解释权就再不归法家。要知道儒家人群里面有一部分人熟读法家经卷,他们想要歪读秦法,有的是本事。

李斯在马车里叹了一口气,心里面有说不出的惶恐。

他叹口气之后,就开始想始皇帝,始皇帝虽然对法家好,然而始皇帝毕竟年纪大了。

想到这里,李斯就开始在心里面盘算,如果真的跟着长安君先下手为强,对自己、对自己身后的李氏家族和对法家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毕竟赢了好说,输了那可就真的全家赴死!

子央骑在马上,也在想刚才的事情。

她相信李斯会同意的,因为李斯骨子里不是一个安分的人。

这个人热爱冒险,或者说这个人热爱赌,他一辈子赌赢了很多次,可能这是他最后一把,如果成功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如果失败了,以前赢的那些全部吐出来,直接下了牌桌,夷其三族!

这就是为什么一个人上位成功之后,就要对下属进行酬功,因为下属是真的提着脑袋跟着造反。

人家参与高风险项目,求的就是一个高回报。

子央在秋风里面呼出一口气,心里面就感觉像是有一团东西缠缠绵绵,让自己变得心烦意乱。

无论怎么说,就如子央刚才说的那样,如今四面楚歌,再不早点采取行动,等到阿父年纪越来越大,李二凤凭借着太子的名分大义登上皇位,就要对自己举起屠刀进行清算,那个时候想要反抗已经迟了。

现在时机刚刚好!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所以这件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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