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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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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在冒顿这个人身上和他带来的事情,让子央明白,自己现在已经不再年轻了。

不是说她的实际年龄大了,而是心理年龄开始接近成熟。她不会也不能再靠着阿父的支持处理一些需要回避的事情了。

子央也意识到,等到李二凤回到咸阳,他们之间的争斗会上一个新台阶。

李二凤明知道子央会在他不在的时日内拔掉他在咸阳的势力,为什么还要执意前往岭南呢?

自然是为了岭南那一支大军,作为一个马上皇帝,一个从乱世中杀出来的皇帝,他太清楚拥有一支大军的支持有多么重要了。

李二凤自己也承认,天命就在子身上,假如将来事情到了最糟糕的地步,他还能靠一支大军力挽狂澜。

和虚无的天命比起来,李二凤更信自己冲锋作战的本事。

子央在问自己:李二凤把一支大军当成最后的手段,将来自己靠什么力挽狂澜救自己于水火呢?

子央很发愁。

除了要给自己找个能救自己于水火的“护身符”之外,还要处理官府中那没完没了的事情。

然而意外说来就来,始皇帝病了。

也让子央体会到没有阿父可依靠的感觉突然降临了。

现在已经是阳春三月,天气热了,始皇帝在曲台殿躲了一整个冬天,眼看着气温高了之后,春天就要离开,那种倒春寒的日子也不会再来,始皇帝就萌生出一个想法:他想出来走走。

所以就在中午趁着天气热的时候走出曲台殿,在章台宫内由侍卫们陪着散步。

本来这是一件好事,让子央说就该多晒太阳,而且他整天窝着不动,对他的身体没好处。

谁能想到怕什么来什么,始皇帝白天去溜达了一会儿,晚上就开始发热,咳嗽,整个人不舒服。

第二天子央醒来之后听说他病了,赶紧去探望,半夜里公子高他们都来了,正在侍奉始皇帝。

始皇帝从昨日晚上到现在,一直在反反复复发烧,整个人显得痛苦不堪。但是大秦朝廷却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所以始皇帝就说:“公子们轮值侍奉朕,鉴于太子不在,无人监国,让长安君留在曲台殿,代朕处理事情。”

始皇帝病了,宫妃公主们也纷纷来探望,太子府内长孙皇后得到消息后坐车前来,长孙皇后和公子高府中的李夫人都是儿媳,和其他几位儿媳一起隔着屏风纱帘向始皇帝问候,因为实在帮不上忙,她们都是问候过就立即退下了。

长孙皇后回去让人打听始皇帝的病情,李二凤不在家,她要分辨事情进行到哪一步,好替李二凤决定该走哪一步棋。

他们夫妻在唐朝已经合作过一次,而且还很成功,长孙皇后有这个本事,李二凤也信任她,所以这段时间,长孙皇后掌握了太子府所有的门客,调动了六国权贵的所有力量,目的就是为了保住李二凤的太子之位。

看上去始皇帝的病情很严重,来势汹汹,但是在医者在秦愚人看来,就是看着严重,实际上也还好。

等到始皇帝退烧后,整个人像是奄奄一息一样躺在床上,浑身都在难受,五脏六腑让他痛呼出声。

秦愚人坐在他身边,跟他说:“您最少一个月才能痊愈,你这是太虚了,想要强身健体,不能久坐,日后您换成粗布短衣,每天在曲台殿内楼上楼下走一遍,走到微微出汗为宜。每日最少要晒两个时辰的日光………………”

始皇帝打断他:“朕现在难受,你说的是日后,现在怎么办?”

说完他咳嗽起来,秦愚人坐在一边看着他咳嗽,没有命令,哪怕是医者,也不能把手放在皇帝身上,这样有刺杀的嫌疑。

始皇帝咳了一阵子,开始喘粗气。

秦愚人就说:“熬过去,陛下,有些药不喝,才能长寿。”他忍不住加重声音:“是药三分毒!”

始皇帝有嗑药丸的经历,而且搓药丸这种事在秦国是特许的,就是秦愚人这样的医者,也没拿到搓药丸的许可。

始皇帝忍不住问:“真的不能长生吗?”

秦愚人也够刚:“黄帝炎帝都没长生,您说呢?”

传说黄帝驾龙升天,可黄帝就埋葬在桥山。

始皇帝没再说话,他很难受,好几次想吐出来。

过了很久,他突然说:“病了没有人替,朕难受啊。”

秦愚人不说话。

始皇帝在痛苦中睡着了。

秦愚人只能在心里叹口气。

始皇帝病了,大臣们于公于私都要来探望,连住在频阳的王翦都坐车前来探望始皇帝。

皇帝不是一两天就能病好的,只有皇帝病病好后、整个关中太平无事,王翦才能毫无顾忌地回到频阳养老。

所以王翦这次把家里的老妻老妾和一些年纪小的孙子孙女孙重孙女带回咸阳。

王翦来拜见始皇帝的时候,在章台宫遇到了隗状他们。

几位丞相都很淡定,因为始皇帝的病情看着严重,没有性命之忧,只需要喝药休养就好。

现在让大家讨论问题就是始皇帝在休养期间,长安君在代行皇帝职责,这是越过了太子,让不少人议论纷纷。

隗状他们在章台宫大门口下马,前往曲台殿的路上,对于长安君摄政这件事边走边聊。

李斯就说:“如今在咸阳传的风言风语,和朝廷中的大臣无关。”

作为主管行政的丞相,王绾立即说:“当然无关,我大秦的官吏又不是碎嘴子!”

王绾发狠管理这些官吏,因为上次爆发出项梁在关中杀人又逃脱的事情,王绾发誓要把这些官员无时无刻不筛查一遍。

李斯接着说:“各种言论是那些旅居此处的诸子百家们讨论的。

隗状说:“怎么哪里都有这些人!真令人讨厌!”

诸子百家中很多人都在野,从百家争鸣到现在,这些在野的学者都喜欢对着当政的官员指指点点,当政的官员自然也讨厌他们,觉得这些人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秦朝的四个丞相里面,除了李斯是法家学派的弟子,无论是隗状、王绾、冯去疾,都是无门无派,属于在秦朝的官僚系统中从底层做官升上来的,他们属于整个官僚系统,不属于诸子百家学派,因此对诸子百家更无好感。

冯去疾就问:“他们都说什么了?”

李斯就说:“儒家那群人,说的是‘秦君疾,太子在外,长安君摄政,乱之始也'。”

冯去疾刚要说话,就听到后面有人喊,几个人回头看,就看到王翦在后面小跑着追。

王翦拱手:“列位丞相,老夫有礼了。”

几位丞相纷纷还礼,称呼王翦为武成侯。

王翦问:“几位聊什么呢?”

王翦好奇,是因为这四位明显要说话,从大门口到曲台殿这段距离挺长的,走得快了现在绝不至于才走到这里,这四人一步没三寸远,明显就是在聊。

王翦之所以还凑上来,是因为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聊的就不是太重要的事儿,别人是可以听的,因为王翦好奇,就凑来一起听。

李斯说:“这三位太忙,对外面诸子百家各个学派今日在咸阳大放厥词的事情不了解,斯正好跟他们说说这件事,刚开始说儒家。”

王翦就说:“老夫一起听。”

李斯笑着点头,接着说:“今日还有人撰文,说什么《春秋》之义,君在则世子摄,君薨则世子立。今太子在岭南,非有罪也;长安君虽贵,非有命也。以妹代兄,以幼干长,是启觊觎之心,开祸乱之门。恐咸阳之内,将有季友之变;函谷之外,复见子颓之乱'。”

大家都没说话,以为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长安君早就有了觊觎之心,难道不让她摄政,这觊觎之心就没有了?

王绾问:“你们法家怎么说?”

王翦笑起来:“法家肯定没说法。”

李斯摇头:“武成侯说错了,法家也有人批判这件事。有人模仿韩非《孤愤》的口气说‘人主之所以制臣下者,刑赏二柄也。今君父病,太子不在,是赏罚之柄,将移于长安君之手也。

长安君者,虽有功于社稷,有德于黔首,徒以贵胄之亲,坐执枢机。法之所禁,亲者必诛;今使无功者摄政,是废法而任私也。

昔者,商君变法,太子犯法,刑其师傅。今若使长安君执政,则法不行于贵近;法不行,则国削。

臣闻之:‘主失势而臣得国者,亡'今君父失势于病榻,太子失势于岭南,长安君得势于咸阳——此非人主之福,乃人臣之幸也。

臣请速召太子归,收长安君之印绶,以法正之。否则,秦之祸,不在六国,而在萧墙之内矣。”

大家也没说话,因为这话说得也在理。

冯去疾问:“还有哪些门派?”

李斯叹气:“多了,道家、墨家、阴阳家,诸子百家都有。其中道家说‘有为则乱、代大匠斫、伤手'、兵家说‘权柄不可假人',各有各的说法。”

大家都叹气。

王翦立即问:“群臣怎么说?都没要求你们带着进言?”

隗状回答:“让长安君摄政,是陛下亲口说的,怎么进言?”

陛下亲口说过的话,决定过的事情,整个秦朝的官僚体系不会对此多评论一个字。

五个人一起往前走,大家都明白,舆情汹涌,只因为“名不正則言不顺。”

长安君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了储君的名分。

大家都知道,但是没人愿意说,一起去了曲台殿。

曲台殿里面人来人往,子央并不是所有事拿主意,大事都给始皇帝做决定,而且送到这里的事儿都没有小事。所以子央不是摄政监国的人,只是一个助理。

这比自己处理大事更累人,她要在脑子里先把应对方案列举出来,还要装着没有方案,带一点焦急再带一点无助,去找始皇帝点拨一下。

不能让他觉得自己笨到烂泥扶不上墙,要让他有教学的成就感,还不能让他生气看自己没有本事,废物到大小事都要让他拿主意,要让他觉得自己有能力执掌中枢……………总结成一句话,要给足了他情绪价值,不能让他生出负面情绪,还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这中间的尺度很难把握,这比处理大小事情都难。

子央觉得这样的日子自己过一阵子就够了,要是天天这样,她就真的摆烂了!

每当她想要摆烂的时候,看到始皇帝,又把这难拿捏的尺度拿出来。

所以当子央和几个丞相聊完后,让侍女们抱着册子去始皇帝的寝室请示新送来的大事怎么处理的时候,看到了陪着始皇帝说话的王翦。

始皇帝对王翦说:“长安君爱朕。”

病人的情绪很敏感,特别是皇帝,病了之后情绪更敏感,波动更大。

始皇帝能明显感知到自己对健康的渴望和对权力失去的畏惧,而子央事事来请示,这就让他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仍有决定权,同时子央只负责处理事情,其他的事情一概不涉足,不关注,更不主动去问。

他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子央爱他。

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爱。

始皇帝和所有秦人一样,都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唯独这件事上他没有掩饰。始皇帝那种真切的情绪传达给了王翦,王翦感受到了,离开后回到了渭河北边王家的正宅。

王氏的当家人回来了,作为出嫁女,也有好几个月没见到父母了,长孙皇后带着人去拜见父母。

此时王翦刚回来,家里老妻老妾都在指挥人各处打扫采买,不在堂上,所以王翦单独见了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最近在持续关注曲台殿内的动向,同时在收集关中的大小事情,家里还有个天天闹幺蛾子的孕妇………………这所有事情堆积下来,导致长孙皇后显得很憔悴。

王翦对着长孙皇后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怎么如此憔悴?”

长孙皇后就说:“陛下最近生病,我心中忧虑,故此寝食难安。”

这理由说得过去,但是王翦不信。

自家的孩子什么样他清楚,再说了,陛下养了那么多孩子,除了长安君,其他的公子公主都没有长孙皇后这样的情绪——毕竟始皇帝的病情不严重,他就是体弱导致的换季生病。

王翦也了解长孙皇后为什么这么憔悴,说到底还是因为长安君大权独揽,太子不在咸阳,太子夫人就把太子的事儿办了,心也操了。

王翦叹气,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什么。

长孙皇后和父亲这类的角色也没相处过,努力找话题,越这样,王翦就越是心酸。

他让人把夫人和老妾叫来,就说:“老夫去拜见各处邻居。”说完拄着拐杖出去了。

王翦的妻妾来了,老妾进门就说:“哎呀,你瘦了。”

在女眷们聊天的时候,王翦带着家仆出门,也没四处溜达,而是往渭河边去了。

渭河的北岸有一排豪宅,自古以来河景房都比一般的宅子卖得贵,渭河北岸的豪宅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家,豪宅附近的河岸都收拾的很干净。

王翦不是来拜见人的,而是四处散步排解一下心里的郁闷。

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反正心里挺郁闷的。

走了一会儿,累了的王翦找地方坐在,抱着拐杖,看着静静流淌的河水,心里感慨万千。

王翦有拿得出手的祖宗,他祖上是周天子,他乃是姬姓王氏,比那些姬姓其他小宗高贵。

他自己有拿得出手的功勋,他父子接连灭国,这比当初的武安君白起有更加辉煌灿烂的功勋。

他还会教儿子,家里的富贵还能延续下去。

他并没有被卸磨杀驴,相反,他在立下绝世功勋后,现在能在家乡频阳安度晚年,日子过得富足安乐,并没有出现兔死狗烹的结局。

说起来这辈子已经圆满了,他自己也这样认为的。

直到他刚才看到了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让王翦突然意识到,作为一个父亲,他有很多事还没做完。

王翦叹气,当初如果拒绝把女儿嫁给太子,是不是现在小女儿过得幸福?

平静的渭河水,并不能给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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