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看着手中的春秋,顿时就就觉得心中一阵烦闷。
这种似乎触手可得,却又始终隔着一道轻薄如纱的屏障,让人始终不得见真容。
曹操来到窗前看向天空,此时正值四月份,日光并不酷烈,只是十分温润的照在身上。
曹操感受着这日光,只感觉十分的温暖。
看着天空中的太阳,又回想起来了当初在兖州的时候见到的李余。
那个时候应该也是在这个月份,自己只感觉到了李余身上那如玉般温润的气质。
让人不由得想要亲近,要不是自己意志坚定,又怎会有今日之盛?
李余温润而自己霸烈,自己便是要以此来分割朝廷与己方势力的区别。
然而人力有穷时,当大军士气低落的时候,再一味地维持自己的霸烈,只会让人更加离心离德。
想到这里曹操不由得陷入了纠结之中。
道理他全都明白,但是对于太过于强大了。
他最为忌惮的李余甚至都没有出手,就让他感受到了这如山一般巨大的压力。
对手刚强无比,根本没有任何缺点,甚至没有任何细微的瑕疵,让他没有机会击破对方。
朝廷方面战将的名字一个个的出现在曹操的脑海之中,想要找出朝廷的漏洞,但是最终却是什么也没有剩下。
曹操突然再次看向了身后的春秋,他似乎找到了......
既然朝廷的大军根本无法击破,那他又何必去跟朝廷争呢?
正面打不过朝廷的大军,那又何必跟朝廷的大军在正面打呢?
当年公子小白如果只是一味地强攻,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何有后来的齐桓公?哪里来的春秋五霸之首的齐国?
想到这里曹操猛然站起身来,来到了舆图之前。
看着舆图上的各方军力,脑海中突然升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那便是彻底放弃鹤壁!
鹤壁之中有大军三十五万,这是曹操的精锐,而在唐县有大军十五万,亦是精锐。
这五十万大军就是曹操基本上可以动弹的大军了。
而他如果死守鹤壁的话,这三十五万只会跟朝廷的十五万人在鹤壁慢慢消耗。
他的人数再多又有什么用?
一座小小的鹤壁根本无法展开大军,只会因为连日守城士气逐渐低微,最终彻底溃败。
然而如果直接放弃鹤壁,让郭嘉不再攻打唐县,转而回到魏郡防守邺城。
邺城之中的军粮足以支应四十五万大军之用,更何况到时候仅是郭嘉的十万人呢?
郭嘉有这十万人,加上这么多的军粮,守城一两年亦不是什么难事。
郭嘉连先生都能守得下来,如何守不住朝廷的这些人?
朝廷的这些人看似强大,但是与先生相比的话,不得不说,还是差了点。
只要郭嘉能够守住邺城,冀州便有一半不失,而自己与夏侯渊、曹仁、曹洪等人率领大军入兖州。
兖州与洛阳之间虽有虎牢关相隔,但是与颍川郡却是没有什么险关。
三十五万大军一路攻虎牢关,使虎牢关不得轻离。
一路攻打颍川,颍川郡虽然被朝廷经营数年,但是问题是当初的西凉四杰毁的实在是太彻底了。
直到现在整个颍川郡的人口加起来也不过才不到五十万。
就这么一点人,哪里能够防范的住他们这几十万大军?
自颍川可入荥阳,荥阳距离洛阳不过百余里,若是急速奔驰,不过半日便可达。
而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贾诩不得不救!
贾诩与张辽确实是世间少有的大才,可是面临这样的情况,贾诩与张辽不可不救!
无论贾诩多么信任留守洛阳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必须得救!
这不是一个战术问题,这是一个政治问题!
贾诩本身就是当年董卓麾下的校尉之一,校尉便是军中的支柱了。
贾诩如果在这种时候,选择继续攻打魏郡,而非回军救援洛阳。
即便是贾诩到时候将魏郡打下来,领军的生涯只怕也是到头了。
而且朝廷大军的根本就在洛阳,洛阳面对威胁,他们怎么能不救?
即便是贾诩真的能够信任并且赌上自己的未来,决定不救洛阳,那么他手底下的这些将士又该如何去想?
到时候士气必失!
自己从一开始其实就错了!
自己想要拿幽州,却又担忧朝廷会来攻冀州,因此将大军全都调集到了冀州,其他地方放的全都是防守的兵力。
如果自己一开始的时候,就根本不跟朝廷打攻防战,而是与朝廷以命搏命,如今朝廷的大军只怕早就已经撤出鹤壁了。
这正是攻敌所必救!
自己与朝廷在鹤壁,打的再激烈又能怎么样?
打输了大军全军覆没,打赢了也不过才得到了一个幽州罢了。
但是如果这么做的话,输了冀州,赢了破洛阳!
这样的赌注才足够合理,这样的赌局才是公平的!
想到这里曹操不由得为自己的怯懦感觉到了一阵羞耻。
太过于胆小,因此选择了输面最小的打法,但殊不知输面小?面更小!
而且一旦输了便是万劫不复,一旦赢了也不过是增加几两碎银。
自己就像是用身家性命,跟别人赌二两银子的蠢货一样。
这种赌局朝廷可以输无数次,但自己只要输一次,那就是永世无法翻身的下场。
不过好在自己已经意识到了,而且还有挽回的余地。
只要贾诩选择回军救援,那么冀州留守的大军便可趁势而出。
即便是无法追杀朝廷的大军,只要能够拖延他们的速度就可以。
贾诩或者可以选择分兵,将五万留在冀州,其他的大军回援洛阳。
但分兵乃是兵家大忌,更何况朝廷的大军只有十五万,其中数万还要用来保护粮道。
他若是分兵,又凭什么能够打得过自己?
朝廷将多而兵微,这不是贾诩的弱点,也不是张辽的弱点,更不是先生的弱点。
这是朝廷的弱点!
而自己的强项便是,兵足够多!
朝廷奉行的是精兵制,是因为朝廷不想多征兵吗?
根本不是,朝廷是因为他没办法多征兵。
抛去先生不愿强征民夫劳力,更不愿行伤民之举。
其中蕴含的意味是什么?
说白了就是想要休养生息!
朝廷得益州之前,人口加起来不过六七百万,他怎么多征兵?
朝廷得了益州之后,人口虽然说到了一千三四百万,但问题是。
物资可以立刻从益州运出来,但士卒可不是短时间可以练出来的!
也就是说朝廷用六七百万的人口,支撑起来了四十万士卒。
再多征的话,那朝廷与他曹操又有什么区别?
大家都在穷兵黩武,谁也别说谁!
曹操回到房间之中,将那一本春秋拿了起来。
再次看了起来,这一次与刚才不同。
刚才看书如同隔靴搔痒,而如今再看,却是畅快淋漓。
书中的道理他已经完全领悟,而且还可以灵活运用。
只是想到了这里,曹操忽然想起来李余。
这些道理自己都能看得明白,那么先生会看不明白吗?
想到这里曹操不由得就是一阵庆幸。
庆幸这一次来这里的是贾诩而不是先生。
若是先生至此的话,面对这样的战术,只怕是早就能够看穿,而且开始布置各处的兵马防备了。
贾诩没有这个权限,毕竟你一个领兵大将,调集国内其他地方的防务,你想干什么?
带着大军杀回洛阳造反吗?
但是先生不一样,若是先生的话,只需要一纸调令就可以了。
不要说下面的这些守将了,就算是天子也会遵从。
让天子从洛阳去长安,其他人做不到,但是对于先生来说,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贾诩身为臣子有一些决定是无法做出的,但是他不一样,他自己就是主君。
或许贾诩可以去信益州,向先生求救。
但是据情报所知,先生现在在南中之地,洛阳到成都起码需要七八天。
从成都再到南中,那就不一定需要多少天了。
但是一个来回少说半个月就过去了,而大军交战怎么可能等这么长时间?
“来人。”
曹操的话音刚落,便有一亲兵走了进来。
“主公。”
“昂儿在何处?”
亲兵开口道。
“公子在军营之中安抚士卒,想必晚些便能回来。”
曹操点了点头。
曹昂与曹操自己的性格截然不同,正应了先生的那一句话,他的这个儿子十分孝顺。
而且最重要的是,曹昂对下面的这些将士很是看重,时常会亲自去安抚将士。
对此曹操也没有什么异议,毕竟是自己的大儿子,早晚也都是要继承自己的衣钵的。
对手下好一些就好一些,一些事情其实是犯忌讳的,但是曹操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待到了傍晚的时候,曹昂这才急匆匆的来到了曹操门前。
“父亲。”
曹操正在用晚膳,见曹昂来了便示意曹昂一起来吃。
曹昂落座之后,曹操给曹昂盛了一碗鸡汤,然后让亲兵给曹昂端了过去。
待曹昂喝了之后,这才开口道。
“将士可有怨气?”
曹昂点了点头。
曹操笑了笑。
“无妨,告诫士卒,此战将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