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朝云收回窗下的视线，撤下染了墨点的纸，重新铺了一张雪纸，蘸墨，提笔，染墨落笔勾勒出清晰纹路。
书桌前的人埋头落笔，随口问了一句：“你打算何时离开？”
“你希望我走？”窗下的人，亦是随口问一句。
落笔的人专注于作画，随口答道：“不客气的说，我希望你现在就走！如果你是为了怜影，其实没必要跑这一趟，她是離帝亲卫，就算你不来，关她几天后，我就会放了她。现在她已经出来了，要是没有其他事，你们赶紧离开这里。”
天云列传记载天云朝的历代君主的轶事奇闻，翻开一页便是当朝君主楚孟公的事。
虞子凌看的兴起，答的随意：“客人刚到没几天，就迫不及待赶客人离开，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楚朝云不以为然：“有请才是客，我不记得请你过来做客，所以，你还是算了吧。”
既不是客人，赶人很正常。
而况，当年在虞国，他的待客之道比她好不到哪去！
“因为唐律？他是无情谷的杀手，你担心我泄露你们的秘密？”
“真的留你不得，顺藤摸瓜，你能把别人根底找出来。身边多你这样的人，夜夜寝食难安！”
话非好话，倒还是实话。
即使天云朝盘根错节，找对根须便能查出大概，而楚朝云就是贯穿全局的线索。
若他不知道楚朝云是无情谷杀手的身份，那他也不会通过和唐律交手，猜出他们之间有关系，也不会因为唐律出现宫中而探摸到无情谷与天云朝有关……
天云小辈卷入无情谷，天云朝，当真下了一盘大棋！
一室静默，闻听细雨拍打着窗枢，发出清脆的雨声。
安静的环境，心反而不静了，合上书，虞子凌抬眼看着书桌前的人。
此时，她是站着的，抵着书桌，倾身向前，下笔流畅在纸上作画。
这个角度，看不清她画的东西，却能闻到浓墨含香，可见淡笔浅痕。
她很专注，专注的不会知道旁边的人同样很专注的在看她。
脸上的淤青消去大半，露出几分真容，男装扮相很是俊俏。
可是，他看到的是美，而不是俊，没办法，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女人。
直到她再度坐下，虞子凌说道：“看你平时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样子，没想到还会作画？”
楚朝云轻笑：“这话是说你自己的吧。一朝太子，不务正业，远走江湖，怎么看你都是一位不合格的太子。”
“这话可由不得你说，天云少主见多识广，行走诸国，踏遍山河，看遍万里江山，我是甘拜下风。”
前些年还出现他国地界上的楚朝云，确实没怼他的理由。
楚朝云理所当然：“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受人之托不假，但是，为了一己私欲也是真。”
“出行若没有一点目的，谁愿意白跑一趟。你呢？来天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不是为了怜影，总归有其他的理由吧。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得上你！”
楚朝云搁下笔，抬眼，带着助人为乐的笑容看过去。
迎上她带着戒备的眼眸，虞子凌轻轻一笑，反问道：“你觉得我是为什么？”
楚朝云摊手：“如果我猜到还用得着问你！”
虞子凌靠回榻上，疏懒地说道：“我的理由就在心里，猜不到就是你的问题了。”
楚朝云也不在意，她没指望从他嘴里得出有用的话。
移开镇纸，吹干上面的墨汁，楚朝云拿起新作的画，走到他旁边。
微笑看着望着她的虞子凌，道：“送你一样东西，看看，画的怎么样？”
说着将手中折半的画作给他。
虞子凌接过画，在她注视下打开折合的画作。
笔墨下，是一幅倚坐执书的人物丹青，色泽浓淡相宜，表情细腻，一静一动拿捏恰到好处，那一瞬间的他跃然纸上，恍然就在眼前。
黑眸闪过一丝震惊，不是因为落纸烟云的丹青，而是，这画出自她的手笔。
就在刚才，和他谈话间，期间没看他一眼，便一蹴而就作了此画······
“怎么样，可有你三分风采？”
楚朝云回到书桌前，坐在那里交叉双手看着他，眉宇间流露出自得。
虞子凌折上画作，放在旁边，平静看着她，说道：“还不错。”
“岂止是不错。”作画方面她很有信心，所以，听到仅仅一句不错，楚朝云撇嘴，略有不满。
“可以说在作画方面，我是最用功的，从启蒙那天开始，就接触这门手艺，在我六岁那年，完成人生中的第一幅画。对一个仅六岁就在作画上颇有造诣的我说‘不错’，那是对我的侮辱。”
虞子凌眉宇上扬，轻笑道：：“六岁稚子恐怕还背不全千字文，而你那时候就在作画方面小有成就······”
啧啧两声，显然是不信的。
楚朝云道：“很奇怪吗？只要心里存在一个想画出的人，源于这份执着，六岁稚子完全可以做到这种事。”
虞子凌道：“哦，那六岁的你，想画出谁的样子呢？”
唇畔的笑有那么一瞬间凝固，眸子瞬间的黯然，然而，这一切细微的变化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楚朝云很快重拾笑意，淡淡说道：“她啊，于孩提时，至关重要的人，于现在而言，无关紧要的人。”
孩提时，亲手画出娘亲的样子是她的执着，长大了，那份执着渐渐淡漠，随之消散。
世上，有一种亲情，是血浓于水，然而，在时间的长河里，这份血亲也可以淡如清水。
当她提起那个‘她’时，出现在脸上的细微变化，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于她而言，重要而又无关紧要的人，虞子凌猜出她指的是谁。
远在虞国，她的娘亲！
对她，楚朝云对她的感情恐怕充满矛盾，甚至痛苦·····
小时候期盼娘亲的爱，所以在她心里占据了重要位置；长大了，明白那仅仅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期盼时，唯有放弃罢了！
心有不忍，虞子凌避开了这个话题，想起先前她的一番话，说道：“你说只要心存想画出的人，就能画出他的样子。那你画出我的样子，是因为心里有我，想画我？”
楚朝云点头，微微一笑：“发现一幕想画的东西不多，路边初成的小草，池边轻拂的绿柳，万物枯荣的落雪，偶得所遇，我便会把它画出来。”
所以，他与小草、绿柳、落雪没有不同，只是一瞬间的眼缘，触动她作画的冲动。
虞子凌漠漠一笑。
楚朝云没发现变冷的气氛，依旧兴致勃勃的说：“画下心里想画的东西是一件愉快的事，我很喜欢这种感觉。你知道吗，不是所有想画的东西都能画出来的，有些东西存在心里很久，想把它画出来，可是落笔时，却无从入手，画不出心中所想。”
那种感觉让人迷茫，如先前的几个墨点，久久寻思，心中所想，所思，所念，清晰的呈现脑海，然而，当她执笔时却无法下笔。
“因为在乎！”
楚朝云看向忽然冒出一句莫名话语的虞子凌，道：“什么？”
虞子凌单手枕于脑后，目光静静看着窗户，雨的声音洋洋洒洒落在心间，冰冰凉凉的没有温度。
“心念间是某样东西，某个人，因为某种原因，它不属于你，于是，你将这份不为所知的秘密深埋在心底。不是画不出来，而是，把它画出来会让你痛苦，所以，你选择用逃避的方式，来面对心里的感觉。或者，你只是担心被人发现你隐藏心里的秘密。”
窗下的人，目光落在紧闭的窗扉，静静的凝视，好像那不是一扇窗户，而是深埋记忆的秘密。
能说出这些话，说明他有过相似的经历，而他在与它对话。
楚朝云没有吱声，目光落在先前撤下的染了几滴墨汁的纸上，深深地无奈，深深地失落，甚至，莫名觉得伤感！
他真的说对了，画不出心中所想，因为在乎一个不该在乎的人，因为求而不得的无奈，也许，还有痛苦……
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又该怎么办？
······
······
发生在疏香园的事已经过去两天。
当日告别公主，随口说的那一句‘莱兮宫随时恭候公主来玩’的客套话，没想到，这一天真就把这位公主招来了。
公主大驾光临之际，她要见的少君还在莱兮殿蒙头大睡。
可见，公主是早睡早起有着好习惯的公主。
为忍进来禀告公主过来的消息时，楚朝云一点没有理会的意思。
挥手示意为忍出去，而她好像没听到似的继续睡觉！
楚朝云心想，就算是公主，她也不能一大早扰人清梦。
从虞子凌那里得出公主总有一天回北離的说法后，楚朝云是真的不愿靠近这位公主。
哪怕为了体现天云风范，少君个人修养，楚朝云没有一点应付她的心思。
尤其，那日公主幽怨的眼神和语气，更加坚定她敬而远之的想法。
所以，公主入宫一段时间，她故意避开她，两人碰面的次数也就是那么几次。
也许，公主来莱兮宫见楚朝云的原因正是因为这份刻意，楚朝云避开她，她只能放低身份，主动过来培养感情。
楚朝云以为不去理会，公主也是知情识趣的人，便会知难而退离开莱兮宫。
可是，楚朝云不知道，公主身边还有一个很喜欢给她找麻烦的乔里月。
没等楚朝云入睡，一阵轻快的脚步走近内殿，外面传来克己‘啊’的惨叫声，可想而知，又被乔里月修理了。
继而，乔里月扬着得意的笑，心情愉悦地跑进来。
挑开最后一重帷帐，乔里月一眼看到床上隆起的被褥，掩嘴偷笑，惦着脚来到床边。
隔着被褥，推了一把里面的人，叫魂似的说：“阿云、云、云~~起床了！”
然而，里面的人好像没听到她说话，把自己裹成蛹状，蒙头大睡，根本不予理会。
乔里月趴在床头，双手抵着下巴，温声细语：“阿云，天亮了，公主来看你了，你赶紧起床。”
“······”没人理她。
“今天天气可好了，我们邀请公主出去玩，你看怎么样？”
“······”依旧没人理她。
见里面的人无动于衷，乔里月动手使劲晃：“阿云，你快起来，再不起来我就去主公那里告状，说你不好好陪公主······”
话还没说完，乔里月忽然感觉眼前一黑，在‘啊’一声惨叫里，整个人被从天而降的被褥蒙在下面，随即被人推到床上，很重的人压在她身上。
黑乎乎的一片，乔里月很快再见光亮，被子一角被掀开，露出她一双大眼，看到楚朝云带着恼怒的眼眸。
“乔里月，你故意的是吧！我看你就是没事找抽。”
乔里月眨眨眼，看着眼前这副魅惑人的祸水脸，很无辜说道：“阿云，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你说说，为什么一大早把公主找来？还有闲心出去玩？还跑去跟父君告我的状？乔里月，你的种种行为简直恶劣至极，难不成你还真想看着她对我情有独钟？你脑子没少根筋吧！”
乔里月瘪瘪嘴，很是无辜：“你没看到，我去疏香园找她，看到她的眼睛很红，脸上还有泪痕，我看她一个人好可怜，就带她过来了。”
“公主哭了！”楚朝云有些惊讶，是她做的太过分了吗？
乔里月诚然道：“显然，她肯定哭过了。阿云，公主一个人在天云，你是少主，应该对她好点，这样她也不会觉得自己孤苦无依而难过了。”
“她难过总比痛苦要好。你要明白，以公子这番风度，没几个姑娘是不动心的。”
楚朝云自叹自夸了一番，从她身上起来，跨步下床，赤脚下地，走到屏风后穿衣。
乔里月掀掉身上的被褥，很是不屑撇撇嘴：“阿云，像你这么臭美的人也没谁了。臭美不说，还自以为是，更是自作多情，我都不好意思说你！”
“那就闭嘴。”
屏风后传来气死人的话，乔里月嘟嘴，果然无话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