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口仍敞开着,雪水顺着缝隙汇聚,漂浮着灰白碎屑的淡红液体成股淌进舱室里。
带着冰渣的海水整桶倒下,短暂冲散了那令人作呕的浑浊,但很快它们又从伤员身下渗出,和呻吟一样不受控制地在甲板上晕开。
里德呆滞地看着,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不知道是否该去扶起那些人。他们的四肢皮肤大片脱落,露出底下湿润发红的色泽,像囫囵塞进胃里、未完全消化就被呕出的生肉。
二副盯着舱口,踌躇了会,终究还是没直接下去,只吩咐清点伤员,又叫两人去拿备用提灯。
他给所有还站着的人分配了活,把里德赶到绞盘边,走回舱口凭印象喊了几个名字。
没有回音,连之前隐约的哀嚎呻吟都沉寂了,只剩下水滴砸在木板上的声音,带着一种黏滞的质感,断断续续,从舱底深处传出来,与风帆拍击的闷响相应和。使人无端想起肉铺搬运整幅牛肚时,革囊推动食糜。
迟来的反胃涌了上来。他弯下腰,反射性捂住口鼻,却立刻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掌心挥之不去的腥气与翻起的酸味混合,忽然变得异常熟悉,仿佛本就属于口腔深处。
喉头一阵痉挛,只吐出几口酒气,食物早在高强度活动中消化完了。
一声招呼传来,他仍躬着站在舱口,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尾楼又接连喊了两次,二副才慢慢直起身,回头望去,意识到船长正在召唤自己。
里德远远看着他扶着船舷爬上尾楼,时不时回望舱口,直到船长说了几句什么。
声音不大,里德一句也没听清,只能见到船长扬了扬下巴,二副顺着望去,又低头看了眼追来的海浪,伸出手指,从船头比划了一段,犹疑地停住了。
他抬头看帆,再三确认,重新从船头划起,缓缓偏向左舷。
船长沉默不语,安静地看着副手比划了两三次,没催促打断,也没点头。
他们的视线被那段无形航迹牵住,再也没回到甲板上。
最后一次,二副的手在半空中抬了很久,几度变换方向,还是回到了原处。
船长终于点了点头。
有什么无法用多年经验解释的事发生了,但他们在相互确认后达成了一致。
里德困惑地朝所指方向望去,缺乏泪液的眼睛干涩难忍,被茫茫灰白刺得发疼。
视野中央多了一块黑斑,他下意识地以为是有飞虫落进眼里,忍痛揉搓。
待焦点重新汇聚,黑斑的边界锐利起来。
是那座岛。
从一个影子,变成了有质感的形象,沉甸甸地砸进视野。
他本能地闭眼,后退半步,像躲避飞来的石块。
再睁开时,它似乎又放大了一圈,并不明显,甚至更接近于单纯幻觉,却像是在漫长的海面上跨步而来。
“收帆!”
船长的命令响彻甲板,所有人不可思议地回头。
“马上,收帆!”见他们还没动手,二副紧跟着用更强硬的语气又吼了一遍,“航向调整,我们不靠岸。”
没人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座岛,是那座岛有问题!”
几个还在搬运伤员的水手停下动作,愣愣望向尾楼。有水手已经按住了绞盘,却迟迟没有使劲,也许是觉得听错了,或是在等船长收回命令。
里德隐约想到了什么,但匮乏的航海知识不允许他得出一个结论。
他没有再想,命令出口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一步扑向绞盘,顾不上掌心疼痛,压住木柄向前推去。
帆索作响,承载着所有人靠岸希望的主帆,在风中剧烈挣扎,仅微微一动,继续将船只推向岛屿。
像是某种信号、关键的那根稻草,服从命令的习惯艰难压倒了经验和个人认知,更多人接连行动起来。
老托马斯踹着还在犹豫几名水手回到绞盘边,几人合力下,粗重的机械终于转动起来,绳索绷紧。
饱蘸的水分让收起远比展开困难了几倍,每收紧一寸都要与帆布自重和风雪角力。
鼓满的主帆死死兜住气流,顽固而不耐地缓慢升起,船身在一次次浪峰起伏间,仍旧在朝那座岛滑去,每耽搁一息,都在无声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
里德把全身重量压在了木柄上,弓着背,低头盯着脚下晃动的甲板,根本无暇抬眼。
即便如此,他仍能想象那座岛是如何越过海面,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
推动前三圈时,他还能听到纷纷的私下低声议论,不理解为什么船长在损失如此惨重时临时放弃靠岸。
第十圈,议论消失了,没人再问为什么,只有越来越多的手臂压上木柄。
第十五圈,绞盘轻快地滑过了最后一段,顶住木柄的力量忽然消失,推着船身横移的风力失去凭依,不易察觉的倾斜回正。
他松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周围安静下来,似乎连风浪也变小了,能听到旁人的喘息声,而浪涛拍击、破碎的声音格外清晰。
环境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似乎头顶有某种东西遮住了本就黯淡的天光,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僵硬地抬起头,左舷外的海面消失了。
黑色,纯粹的黑色,像落进了没有反光的瞳孔中。向两侧延展,向上拔起。
湿润、光滑。没有树木,没有裂缝,没有泥沙,没有任何属于陆地的纹理,亦不见生物痕迹。海浪拍击其上,雪白的泡沫贴着它攀升,连十分之一都无法触及,便跌落消散。
轰鸣沿着整片岩壁滚动折回,扑面而来,除此外万籁俱寂。
他们离得太近了,水流带着船与之擦肩而过,能看到从海底掀起的巨大贝类,其中最大者如车轮、石碾,撞在崖壁上,炸开珐琅、欧珀似的破片,内里空无一物,烈火烹煮般剥蚀消融殆尽。
他想后退,膝盖像锈死了无法动弹
他想尖叫,胸腔猛地鼓起,喉咙剧烈收缩,却没有任何声音能够冲出口腔。温热而黏稠的液体猛然涌上,是一团团半透明的黏液,类似浸泡太久的汤汁,漂浮着两片轻薄对称的苍白组织。
视线开始模糊。整个世界像被乳白色雾气缓缓覆盖,边缘融化、消失,直至归于最纯粹的......
【黑暗】